山连水,水环山,
连绵叠翠没有边。
都说湘南风光好,
世外桃源别有天。
打柴的汉子放声唱哟——
我在这里做呀么做神仙!
……
粗犷悠扬的调子,带着湘南特有的泥土气息和几分自得其乐的豁达,在1970年深秋塔山村的山谷间回荡。唱歌的是三队的陈老蔫,背着一捆比人还高的柴禾,沿着陡峭的山路往家挪。歌声撞在青翠的崖壁上,又弹回来,在山涧里打着旋儿,似乎真能把外面的喧嚣都挡开。陈老蔫不知道,也不关心,山外的世界早已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口号震天,人仰马翻。他只知道,今天这捆柴够烧三天灶,婆娘能给他烙两张掺了红薯面的饼子,再配上一碗辣乎乎的腌菜汤,这日子,在山里人看来,可不就是神仙过的?
塔山村,像一颗被遗忘的珠子,镶嵌在湘南腹地连绵无尽的群山褶皱里。抬头望去,是蓝得透亮、仿佛能滴下水来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悠悠地飘过青翠的山峦,投下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山,是这里的主宰,也是天然的屏障。它们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将小小的村落紧紧包裹,只留下一条细细的“脐带”——那条坑洼不平、蜿蜒如蛇的土路,勉强维系着与外界的联系。这条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是通往十里外江湾公社的唯一通道。若想去三十里外的东平县城,得先坐牛车或拖拉机到公社,再挤那趟一天只有两班、永远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长途汽车。
村子的中心,是那座颇有年头的塔山寺。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着古寺废墟恣意盛开的野玫瑰。时值深秋,大多数草木已显凋零,唯独这些野玫瑰,红得耀眼,像一团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村里老人说,这玫瑰是当年那位妃子亲手所植,有灵性,寺毁了,花却开得更艳,像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在守护着什么。
塔山大队辖九个生产队和一个特殊的存在——经济场。这经济场,是解放初期的特殊产物。塔山寺的庙产田土、山林,不便分割到户,便由大队统一管理经营。能进经济场的人,要么是祖传的木匠、篾匠、泥瓦匠,要么就是家里在公社、县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这里干活,名义上也是“社员”,但吃的是“公家饭”(虽然也是粗粮杂粮),每月还能额外领到五块钱的现金补助。在那个一个鸡蛋只卖五分钱,一斤肉七八毛钱的年代,这五块钱,足以让经济场的劳力成为全村人眼红又不敢轻易招惹的对象。他们不用像其他生产队的社员那样,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挣那点难以兑现成现钱的工分。经济场有自己的作坊、猪圈、羊圏和菜地,甚至还有一大片果园,日子相对宽裕得多。赵支书的办公室,就设在塔山寺原来方丈的禅房里。
这天下午,赵支书赵戊生从江湾公社开完干部会议回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公社礼堂的高音喇叭里,《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激昂旋律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但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公社蒋宣委最后单独交代给他的“政治任务”。
会议刚散,人群涌出礼堂。赵戊生正低头琢磨着秋粮征购任务怎么完成,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公社分管宣传和文教的蒋宣委,一个面色总是很严肃的中年人。
“老赵,留步,有重要任务交给你。”蒋宣委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
赵支书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几分谦卑和世故的笑:“蒋宣委,您指示。”
“县里和平剧团,”蒋宣委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更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两户人家,定性了,要下放到你们塔山大队劳动改造。”
赵支书那张本就沟壑纵横、布满酒糟坑的脸瞬间皱得像一枚风干的核桃。“蒋宣委!”他下意识地叫出声,带着明显的为难,“您知道的,我们塔山,地少人多,九队加上经济场,都快挤破头了!这房子……实在是紧张得……”
“老赵!”蒋宣委脸色一沉,直接打断了他,“这是政治任务!是组织上对他们思想改造的安排!就是要让他们到最艰苦、最基层的地方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们塔山经济场那么富裕,社员生活相对稳定,别跟我哭穷!”他语气严厉,带着上级对下级的威压。
赵支书还想辩解两句,蒋宣委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耳朵说:“听说,他们剧团排了出大毒草,叫什么《游园惊梦》,典型的才子佳人封建余毒,正好撞在枪口上了!风头上,你掂量掂量。”这话既是解释,也是警告。
赵支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觉得嘴里发苦。他点点头,声音干涩:“是,蒋宣委,我明白了,回去就安排。”
回村的十几里山路,赵支书走得格外沉重。吉普车把他送到公社路口就走了,他只能靠两条腿。深秋的山风带着凉意钻进领口,他却觉得心头烦躁。两户人家,少说也得五六口人吧?住哪儿?工分怎么算?口粮从哪儿出?经济场那帮人本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再来几个“城里来的臭老九”、“戏子”,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村民们会怎么看?是同情还是排斥?李贵那个愣头青和他爹李志雄,又会借机搞什么名堂?
走到村口那棵巨大的凉伞树下时,他停住了脚步。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着长长的竹竿,兴奋地捅着一个挂在低矮树枝上的马蜂窝。马蜂被惊扰,愤怒地“嗡嗡”乱飞,像一团褐黄色的旋风。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既害怕又刺激。
赵支书看着这一幕,心里猛地一揪。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些不知深浅的孩子,而即将到来的两户“下放户”,就是那个被捅了的、充满愤怒和危险的马蜂窝。麻烦,已经悬在塔山村的上空了。
塔山寺临时充当大队部的大殿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劣质的纸烟和旱烟叶子混合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接到通知的队干部、经济场负责人、民兵骨干,十几个人挤在几张拼起来的乒乓球桌周围,神色各异,气氛凝重。昏黄的煤油灯跳动着,在领袖画像和革命标语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赵支书把蒋宣委交代的任务一说,屋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民兵营长李贵第一个站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明显不太合身的绿军装,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试图掩盖微微发福的肚子。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上级口吻:“上面已行动了,我们塔山大队也不能落后!我们要提高警惕!对这些腐朽思想的人,必须狠狠地进行改造!”
“改造?拿啥改造?”治保主任刘德厚,一个脸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说得轻巧!庄稼人不种地,喝西北风去?现在是什么时候?秋收抢收抢种!红薯还在地里等着挖,晚稻等着收,冬小麦等着种!劳力都去‘改造’别人了,地里的活计谁干?”
“老刘,话不能这么说!”妇女主任凡秀英插话了。她四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显得很利落,“思想战线上的斗争也是头等大事!上面要求组建宣传队,这是政治任务!我看啊,这两户人来了,正好!那和平剧团的人,吹拉弹唱总在行吧?让他们戴罪立功,加入宣传队,把咱们大队的宣传队搞起来,搞出水平来,说不定还能给咱大队争光呢!”凡秀英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读过几年高小,能说会道,快板打得尤其好,对文艺活动有着天然的热情。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两户下放户,可能是个“人才资源”。
“争光?别惹一身骚就不错了!”三队队长是个精瘦的老头,吧嗒着旱烟袋,慢悠悠地说,“谁知道他们犯的啥事?万一真是特务、反革命呢?住到村里,那就是定时炸弹!再说了,安置费、口粮,哪样不要钱?大队账上还有几个子儿?”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生产队长的顾虑,大家纷纷附和,议论声嗡嗡响起。
“好了!都别吵吵了!”赵支书提高了嗓门,压住议论。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运动要搞,生产也不能停!这是基本原则!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推是推不掉了。”他环视一周,“这样,老刘,你带人先把标语刷起来,字写大点,醒目点!应付检查是头一位。宣传队的事,凡主任牵头,李营长配合,先摸摸底,看队里有啥人才。至于那两户人家……”他顿了一下,看到九个生产队长都紧张地看着他,生怕这“包袱”落到自己队里。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大殿一侧空置的厢房:“就安置在塔山寺的经济场吧。东边那两间虽然旧点,收拾收拾还能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离大队部近,也……方便管理。”他没说出口的是,放在寺里,离村子中心稍有点距离,万一真有什么“问题”,也少些直接接触。
“那工分呢?”三队队长立刻追问,“按啥标准算?总不能跟咱贫下中农一样吧?”
赵支书沉吟片刻:“按……按最低劳力标准算吧。男劳力一天7分,女劳力5分。口粮……先按这个工分预估,年底结算再看。具体怎么管,”他看向李贵和刘德厚,“李营长、刘主任,你们多费心,既要体现革命的人道主义,更要突出改造的严肃性。散会!”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傍晚,正当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炊烟时,村口传来了久违的汽车轰鸣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这在塔山村可是稀罕事。村民们纷纷放下碗筷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一辆插着两面小红旗的绿色吉普车,带着一路烟尘,威风凛凛地停在了塔山寺前空地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崭新四个兜干部服、身材高瘦、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正是李贵的父亲,新任县***宣传部长——李志雄!
“乡亲们!父老们!我代表县***,来看望大家了!”李志雄声音洪亮,带着官腔,热情地挥手。他的出现,让原本有些压抑的塔山村瞬间沸腾起来,尤其是李贵,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放光。
李志雄简单询问了几句生产生活情况,话锋一转,声音更加高亢:“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为了丰富广大贫下中农的革命文化生活,县电影放映队今晚就在咱们塔山大队放电影!革命***——《智取威虎山》!”
“哗——!”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放电影!这可是比过年还热闹的大事!上一次放电影,还是两年前的事了。大人小孩都欢呼起来,奔走相告。
夜幕还未完全降临,塔山寺前的空地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都搬来了板凳、马扎,甚至砖头。发电机“突突突”地怒吼着,一盏雪亮刺眼的灯泡高悬在临时支起的银幕杆上,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银幕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兴奋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找人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李志雄在放映前的简短讲话中,再次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同志们!革命的形势一片大好!为了更好地宣传,占领农村文化阵地,县里决定,要在咱们塔山大队,率先成立一支扎根基层、服务贫下中农的文艺宣传队!这是县里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塔山大队的光荣!”
他顿了顿,享受着台下聚焦的目光:“参加宣传队的社员同志,是光荣的宣传员!大队要全力支持!我建议,凡是正式队员,出勤一天,记最高工分!10分!”
“最高工分?!10分?!”台下瞬间一片哗然!要知道,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干最重的活,一天也才挣10分!这宣传队唱唱歌、跳跳舞就能拿10分?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角落里,刘德厚的脸更黑了,他对着身边的老王低声骂道:“最高工分?放他娘的屁!都去唱戏了,地里的庄稼喝风长啊?这他娘的不是胡闹吗!”老王,就是经济场木工组的王木匠,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没敢接话。
李部长坐着吉普车,带着放映队和许诺的荣光离开了。留下的,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烂摊子。
首先是宣传队。赵戊生、凡秀英、李贵凑在一起,头大如斗。
“一没人才二没乐器,拿啥搞宣传队?总不能就靠喊口号吧?”赵支书愁眉苦脸。
“人才可以发掘嘛!”凡秀英劲头十足,“我打快板还行!当年在公社汇演还得过奖哩!”她说着就比划起来,“当哩个当,当哩个当,领袖思想放光芒……”
李贵不甘示弱,清清嗓子:“我……我能唱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东方红》,都没问题!嗓子亮着呢!”他吼了两句,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凡秀英憋着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凑了十六个人。四个曾经做过婚丧嫁娶“大乐师”的老人被强行拉来充数,负责二胡、笛子、锣鼓(笛子只剩半截,锣也豁了个口)。李贵那刚满十六岁、在公社中学念过两年书的妹妹李丽,因为长得清秀,也被她哥硬塞了进来,负责跳舞(其实只会扭秧歌)。凡秀英自然是快板主力兼实际组织者。李贵自封队长。就这样,塔山大队文艺宣传队,算是草台班子搭起来了。排练场就设在大殿里,咿咿呀呀、叮叮当当、噼里啪啦(快板)的声音,混合着凡秀英纠正动作的喊声和李贵跑调的歌声,每天准时响起。
就在宣传队磕磕绊绊开始“占领文化阵地”的同时,塔山大队真正的命脉——秋收,正进入最紧张的抢收阶段。经济场负责的一百多亩红薯地,更是重中之重。霜降的脚步越来越近,一旦打了霜,地里的红薯就会冻坏,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经济场四十多个劳力,包括木工组的老王、篾匠老张、养猪的老刘头等,天不亮就下地,挥着锄头、铁锹,在冰凉的泥土里奋力挖掘。汗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腰累得像要断掉。
这天晌午,大家在地头啃着冰冷的蒸红薯当午饭。宣传队排练的喧闹声隐约从山上的寺庙方向飘下来。老王累得直捶腰,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水泡的手,又望了望山上,忍不住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唉,咱们在太阳底下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挣这点工分。人家在寺里唱唱跳跳,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拿最高工分10分?这……这算哪门子道理?”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大家心中积压的不满。篾匠老张接口道:“谁说不是呢!李贵那小子,仗着他爹,正经事不干一点!”养猪的老刘头也叹气:“唉,这世道……”
然而,这话当天下午就传到了正在排练场李贵耳朵里。
“什么?老王?王木匠?”李贵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反了他了!敢污蔑我们是唱唱跳跳’?这是典型的落后对抗言论!”
当晚,老王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李贵带着两个基干民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王木匠!跟我们到大队部走一趟!”李贵大声吆喝。
“李……李营长?啥事啊?我这刚下工……”老王吓得脸色发白,他婆娘和孩子躲在灶台后瑟瑟发抖。
“少废话!让你走就走!有些思想问题,需要跟你好好谈谈!”李贵不由分说,示意民兵架起老王就往外拖。
所谓的“谈话”,在塔山寺一间堆放杂物的黑屋子里进行了半夜。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只知道第二天天不亮,老王脸上带着几块明显的淤青,一瘸一拐地又出现在了红薯地里。他低着头,拼命地挖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默,再不敢看任何人,更不敢多说一句话。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目睹这一幕的社员心头。李贵的“威信”,是用拳头和权力建立起来的。
半个月后,霜降的前几天,红薯终于抢收完毕,堆满了经济场的仓库和地窖。清晨,天还黑黢黢的,星星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赵支书裹着破棉袄,顶着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敲响了李贵家的门。
门开了,李贵睡眼惺忪,带着被打扰的不快:“谁啊?天还没亮呢!”
“李贵,是我。”赵戊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容置疑,“今天有重要任务给你。”
一听“重要任务”,李贵立刻精神了几分:“支书?啥任务?”
“你今天开拖拉机去县城交松脂(经济场副业产品),顺便,把蒋宣委交代的那两户下放的人家,接回来。”赵戊生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李贵手里,“这是地址和介绍信,蒋宣委在县城和平戏院门口等你。记住,这是政治任务!路上注意安全,人……要安全接到,态度上……把握好分寸。”
李贵接过纸条,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看了看,塞进衣兜。他心里有些不情愿——跑县城拉松脂是轻省活,还能在县城逛逛,但要接几个“臭老九”、“戏子”回来,晦气!但想到这是父亲李志雄也知晓的政治任务,又想到老王那晚的下场,他还是点了点头:“行,知道了支书,保证完成任务!”
李贵发动了大队那辆老掉牙的“东方红”28马力拖拉机。拖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突突”声,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在寒冷的清晨空气中格外刺鼻。李贵裹紧军大衣,跳上驾驶座,挂上档。拖拉机像一头不情不愿的老牛,吭哧吭哧地驶上了那条坑洼的土路。
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群山巨大的黑影依然沉睡。拖拉机昏黄的灯光,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晃着,像一只摸索前行的萤火虫。李贵心里盘算着:交了松脂,去国营饭店吃碗带肉的面条,再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军帽……最后,才是去接那几个“包袱”。他想象着那两户人的样子:男的肯定是油头粉面,女的说不定还穿着旗袍?哭哭啼啼?还是死气沉沉?管他呢,反正到了塔山,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拖拉机颠簸着,驶向山外那个充满未知的世界。
火焰般的野玫瑰在晨风中摇曳,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塔山村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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