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王府密议

翌日，叶枫再次踏入赵王府。这一次，周长史直接将他引至王府深处一处更为幽静的书房。此处藏书盈架，陈设古朴，几缕檀香袅袅，与王府前院的恢宏气象截然不同，更显主人的内在品味与心性。

赵王赵弘毅已等在房中，今日他一身家常道袍，正在临窗的棋枰前独自对弈，见叶枫进来，含笑示意他近前。“来了？坐。尝尝这新到的蒙顶山茶。”

叶枫依言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清香扑鼻。“谢王爷。”

赵王落下一子，目光仍在棋盘上，仿佛随口问道：“昨日那场比试，很精彩。苏家那位大小姐，应对得当，有大家风范了。而你，”他抬眼看向叶枫，眼中带着审视与赞赏，“那份镇定与后手，更是令本王刮目相看。那防污浆料，是你早有准备？”

叶枫放下茶盏，坦然道：“回王爷，浆料改良确是早有尝试，但比试中对方提出加试酒渍油污，亦是意外。所幸平日有些准备，方能应对。”

“未雨绸缪，方能有备无患。”赵王点头，话题一转，“你呈上来的‘煤饼’之法，本王已让府中匠人依样试制验证过了。燃烧更烈，烟尘大减，确是好东西！此物于‘烈焰’工坊，乃至日后可能的其他用处，都大有裨益。你做得很好。”

“王爷过誉，此乃分内之事。”叶枫谦逊道，心中却知赵王召见绝不只是为了夸奖。

果然，赵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变得深邃：“‘火源’既已改良，下一步，便是如何让这‘火’烧得更旺、更听话。‘烈焰’工坊，本王之意，不单要能烧制琉璃，日后或可尝试冶炼一些……特别之物。”

叶枫心头微动。特别之物？是更高级的合金，还是别的什么？赵王的野心，显然不止于琉璃器皿这类奢侈品。

“只是，目前即便用了你的‘煤饼’，窑温虽升，控温仍不够精准，火候分布亦难以均匀。尤其是若想熔炼某些坚硬或要求极高的材料，恐力有未逮。”赵王看向叶枫，目光如炬，“叶公子既能从织锦染料想到浆料，从寻常煤炭想到制饼改良，不知对此‘控火’难题，可有见解？”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叶枫心念电转。精准控温、均匀加热……这涉及到燃烧空气动力学和热传导了。在这个没有现代仪表和动力机械的时代，能依赖的只有结构设计和自然力。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所虑极是。控火之难，在于风与火的配合。目前窑炉多靠烟囱自然吸风，风力弱而不稳。若能增强送入窑中的风力，并使其在窑内均匀分布，或可改善。”

“增强风力？如何增强？”赵王追问。

“可尝试在窑炉一侧或下方，增设人力或水力驱动的鼓风之器。”叶枫斟酌着词句，努力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描述，“类似冶铁所用皮橐（风箱），但更大，更持续，并可通过管道将风均匀引入窑内不同位置。同时，窑炉内部结构亦可优化，设置导流砖墙，引导火焰与热气流循环，避免死角，使温度更均。”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简单勾勒出鼓风装置与窑炉气流改造的示意图。原理并不复杂，但思路却跳出了当前常见的窑炉设计。

赵王凝神细看，眼中精光越来越盛。他虽不懂具体技艺，但见识广博，立刻意识到叶枫所言绝非空想，而是有着切实可行的工程思路。“人力、水力鼓风……导流循环……妙！叶公子真乃奇思妙想不断！此事，本王会立刻吩咐下去，调拨得力工匠，配合你进行试验！‘烈焰’工坊的筹建，看来需加快步伐了，选址就在城西本王那座旧工坊，如何？”

“但凭王爷安排。”叶枫应下。他知道，自己算是正式通过了赵王这次的考核，更深地卷入了王府的“特别”计划之中。

“甚好。”赵王满意地点头，挥挥手让侍从撤去棋盘，换上新的茶点，气氛似乎轻松了些。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叶枫心中一凛。

“叶公子才具惊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苏家新锦大放异彩，固然可喜，却也招人嫉恨。”赵王端起新换的茶盏，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本王听说，锦绣坊的钱百万，与织造衙门的孙有德（孙副使）走得颇近。而孙有德……早年曾受过宁王府的恩惠。”

宁王！当今圣上的同母弟，地位尊崇，但传闻与赵王这位皇叔素来不太融洽，在朝堂与地方各有势力。难道“锦绣坊”乃至孙副使的阻挠，背后有宁王府的影子？是针对苏家，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冲着支持苏家的赵王而来？

叶枫瞬间想通了更多关节。难怪孙副使敢于如此明显地针对，难怪“锦绣坊”敢肆无忌惮地刺探甚至可能动用更下作的手段。如果只是商业竞争，苏家未必怕，但若牵扯到王府层面的角力，那就完全不同了。

“多谢王爷提点。”叶枫郑重拱手。赵王将这等信息透露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警示，更是将他绑上了同一条船。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赵王摆摆手，意味深长道，“苏家是你的根基，亦是‘烈焰’工坊目前最好的掩护。保护好苏家，便是保护好我们共同的‘火种’。有些人，有些事，该敲打时便敲打，不必太过顾忌。若有难处，可寻周长史。”

这是给了叶枫一定程度的行动授权和背后支持。

“草民明白。”叶枫心领神会。赵王这是默许甚至鼓励他对“锦绣坊”乃至其背后的触手进行反击，只要不触及更高层面的底线。

又闲谈片刻，叶枫告退。周长史送他出来，低声道：“王爷对公子寄予厚望。鼓风窑炉之事，王爷已吩咐老朽全力配合，工匠三日内便可调集至城西旧坊。另外，‘锦绣坊’那边，老朽也查到一些不太干净的生意往来，相关资料，稍后派人送到府上。”

“有劳周管事。”叶枫道谢。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给了他反击的弹药。

离开王府，叶枫并未直接回苏家，而是绕道去了一趟城西，看了看赵王所说的那处旧工坊。地段僻静但交通尚可，占地颇广，屋舍虽然陈旧，但结构坚固，稍加改造便能使用。这里，将成为他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点燃“工业之火”的起点。

回到苏家时，已近黄昏。苏倾城正在书房等他，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王府之行如何？”她屏退左右，关切地问。

叶枫将赵王关于鼓风窑炉的安排和支持简单说了，略去了宁王府的相关信息，只提了赵王提醒有人会因嫉恨而对苏家不利。随后，他问起家中情况。

苏倾城神色一正，低声道：“你料得不错。三叔今日午后，果然寻了个由头，在几位族老面前，说‘山野锦’虽好，但所需新工艺乃家族秘技，应严格掌控，建议将配方和核心工序从工坊收回，由各房共同推举可靠之人专门保管，以防……外泄。”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想插手分权，甚至可能别有用心。”

叶枫冷笑：“配方和核心工艺，是我们翻身的根本，岂能轻易交出？大小姐如何应对？”

“我以岁贡在即，工艺尚需微调稳定，且已与织造衙门备案部分关键流程为由，暂时压下了。”苏倾城道，“但三叔似乎并不死心，言语间还暗示，有些族人担心你一个外姓人，掌握太多苏家命脉，恐非长久之计。”

这是挑拨离间，也是想利用宗族观念来施压。

“跳梁小丑。”叶枫评价道，并不意外。利益面前，亲情淡薄。“无妨，他们翻不起大浪。眼下我们手握岁贡资格，又有王府支持，他们只能暗地里搞些小动作。当务之急，是巩固我们的优势，同时……”他目光转冷，“清除外患。”

他将周长史会送来“锦绣坊”把柄的事告知苏倾城。“‘锦绣坊’几次三番针对我们，刺探技术，背后恐怕还有人指使。这次，我们就借力打力，让他们先吃点苦头。”

苏倾城眼眸中闪过锐色：“正该如此。一味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我们先拿到证据，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叶枫沉吟，“或许，可以借即将到来的‘品锦会’……”

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定下初步方略。

夜色渐深，苏家宅院安静下来，但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更加湍急。王府的支持如同利剑在手，家族的内患与外部的强敌环伺，让叶枫和苏倾城不得不更加紧密地站在一起。前方的路，既有机遇的星光，也有荆棘的阴影，而他们，已然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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