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请君入瓮

叶枫并未立刻发作。他深知，打蛇需打七寸，抓贼要抓赃。仅仅一个采购管事与二房外围人员接触，证据尚不够有力，不足以将矛头直指苏文博父子。他需要布一个局，让暗中搞鬼的人自己跳进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机会很快来了。

按照计划，“山野锦”第一匹完整样品将在三日后织成。届时，苏倾城将召集家族主要成员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供奉，在工坊进行内部品鉴，既是展示成果，也是提振士气。这个消息，叶枫有意让老钟“不经意”地透给了那个被盯上的采购管事王贵。

不出所料，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夜里，工坊区僻静的原料仓库后墙，便出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快点，王管事，确认那批‘加料’的丝放在哪儿就行，老爷说了，只要知道他们用了，明天品鉴会上就能让他们出个大丑！”一个压低声音催促道，正是二房外围管事苏福。

王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借着微弱的月光，指着仓库角落几个标记特殊的麻袋：“就、就是那儿，做了记号的。我亲眼看着入库的，按二老爷吩咐，混在好几批好料里，不仔细查分辨不出。”

“好！快走，别让人看见。”苏福点头，两人正欲离开。

“二位，夜深露重，来我这原料库，是想亲自检查一下‘山野锦’的用料是否扎实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紧接着，几盏气死风灯瞬间亮起，将仓库一角照得如同白昼。

叶枫负手而立，身后站着老钟和几名眼神锐利、显然是练家子的护院（其中就有老钟暗中培养的可靠人手）。灯光下，叶枫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冰冷的了然。

王贵和苏福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姑……姑爷……我，我们……”王贵语无伦次。

苏福强自镇定，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是叶姑爷，我们……我们是奉二老爷之命，巡、巡查工坊各处的安全……”

“哦？巡查安全，需要特意翻墙潜入，直奔这批被特殊标记的原料？”叶枫踱步到那几个麻袋前，随手抓起一把丝线，在灯光下仔细查看，丝线上隐约可见极淡的油渍反光。“而且，巡查到这批被动了手脚、意图毁掉‘山野锦’乃至苏家岁贡希望的原料？”

“动手脚？没有的事！姑爷明鉴，这原料入库时就是这样的！”苏福急忙狡辩。

“是吗？”叶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老钟。”

“在。”老钟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几个小油纸包，“禀姑爷，这是犬子连日来记录的，王贵与苏福多次私下接触的时间、地点。另外，这几包是从不同批次正常柞蚕丝，以及王贵家中、苏福身上搜出的‘油污’样品。经老奴暗中找人辨认，此乃一种极罕见的动物油脂混合矿粉之物，沾染丝线后极难清除，且专为破坏染色而制！”

人证（监视记录）、物证（油污样品）、行为证据（深夜潜入）俱全！铁证如山！

王贵面如死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姑爷饶命！姑爷饶命啊！是二老爷……是二老爷和苏明少爷逼我的！他们说，只要让‘山野锦’失败，让大小姐在家族会议上丢尽颜面，就给我儿子在二房产业里安排个好差事！我鬼迷心窍，我该死啊！”

苏福见状，知道抵赖无用，也瘫软在地，脸色惨白。

叶枫不再看他们，对老钟吩咐：“将人看好，证据保管好。明日品鉴会，请所有人到场，包括二老爷和明少爷。我们，当众厘清此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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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织造工坊中心区域被布置一新。那台最大的织机已然停下，一匹完整的锦缎被精心陈列在铺着深色绒布的长案上，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流转着独特的光泽。

苏家各房主要人物、管事、以及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供奉均已到场。苏文博和苏明也在其中，两人看似平静，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不安。他们没看到王贵和苏福，心里已觉不妙。

苏倾城站在长案旁，一袭素雅衣裙，气质清冷如霜，但眼眸中却跳动着激动与期待的火光。她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请诸位长辈、同仁一同品鉴，我苏家新锦——‘山野锦’！”

她素手一扬，揭开了覆盖在锦缎上的最后一层轻纱。

刹那间，整个工坊安静下来，只剩下隐约的抽气声。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绝非传统云锦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它宽约二尺，长约丈余，底色是一种沉静如渊的靛蓝，并非纯粹的蓝，其中仿佛融入了夜空的微紫与墨色的深邃。在这片蓝色之上，以略浅的赭石、秋香、土黄等丝线，织出了连绵起伏的山峦纹理，线条古朴拙稚，犹如上古岩画。山间点缀着稀疏的、用更粗犷手法表现的草木图案。整匹锦缎光泽柔和内敛，触手略带粗粝质感，却充满了原始、雄浑、苍凉而又不失典雅的美感。

它不耀眼，却动人心魄。它不华丽，却韵味深长。仿佛将一片浓缩的、未经雕琢的古老山野，搬到了这锦缎之上。

“这……这真是用次等丝和柞蚕丝所织？”一位老供奉颤巍巍地上前，仔细抚摸锦缎表面，又对着光看其纹理，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肌理独特，色彩沉郁古朴，意境高远……妙！妙啊！老夫织锦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别具一格之作！”

“看似粗犷，实则经纬结构巧妙，断线处理得天衣无缝，反而成了纹理一部分！”

“这颜色是如何染的？如此沉稳附着力却强！”

赞叹声此起彼伏。即便是对叶枫和苏倾城心存芥蒂的人，也不得不被这匹“山野锦”所震撼。它开辟了一条全新的、与传统云锦截然不同的审美路径！

苏倾城看着众人的反应，心中大石落地，望向叶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感激。若非他，苏家绝无可能绝处逢生，更不可能创造出如此惊艳的作品。

苏文博和苏明的脸色则变得异常难看。这匹锦缎的成功，远超他们最坏的预计。它不仅解决了岁贡危机，更可能成为苏家未来的摇钱树！而他们之前的阻挠和破坏，此刻显得无比愚蠢和可憎。

就在这时，叶枫缓步走到人前，先是对着那匹“山野锦”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众人，语气平静却清晰地说道：“‘山野锦’能成，仰赖大小姐决断，诸位工匠心血。然，在此成功之际，有一事不得不察，以正家风，以儆效尤。”

他拍了拍手。

老钟立刻带着护院，将面如死灰、被捆缚着的王贵和苏福押了上来，同时将那些证据一一陈列。

工坊内顿时一片哗然！

叶枫将事情原委，包括二人如何受指使污染原料、昨夜如何潜入企图确认破坏成果，以及搜出的证据，条理分明地陈述了一遍。最后，他看向脸色铁青的苏文博和苏明，语气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王贵已招认，指使他之人，便是二房。此事，人证物证俱在。不知二叔，明堂兄，有何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文博父子身上，充满了震惊、鄙夷和愤怒。在家族面临岁贡危机、齐心合力寻求出路之际，二房竟然为了一己私利，行此卑劣手段，欲毁掉全族的希望！这已不是内斗，而是背叛！

苏文博浑身颤抖，指着叶枫，又惊又怒：“你……你血口喷人！这是栽赃陷害！”

苏明更是急赤白脸：“叶枫！你一个赘婿，安敢如此诬陷长辈！”

“是不是诬陷，证据在此，众人皆可查验。”苏倾城冰冷的声音响起，她走到前方，目光如刀，直视苏文博，“二叔，家族会议已有决议，倾城全权负责岁贡之事。二房阳奉阴违，暗中破坏，证据确凿。按族规，损害家族重大利益者，当剥夺其在家族产业中一切职司，交由宗祠议处！倾城虽为晚辈，但既受重托，今日便行使这管事之权！”

她话语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暂将苏文博、苏明看管于各自院中，不得随意出入！待‘山野锦’岁贡之事落定，再行禀明族长与各位族老，依规严惩！”

几个早就安排好的、忠于家族的护院立刻上前。

苏文博父子的叫骂声被堵了回去，在一片鄙夷的目光中被带离了工坊。经此一事，二房在家族中的声望彻底崩塌，再难掀起风浪。

清理了内部毒瘤，工坊气氛为之一肃。众人再看叶枫和苏倾城的眼神，已充满了敬畏和信服。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匆匆赶来，递给叶枫一封盖有赵王府印鉴的信函。

叶枫拆开一看，眉头微挑，随即对苏倾城低语几句。

苏倾城点点头，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山野锦’初成，便已得贵人青睐。赵王府传来消息，三日后，王府将举办一场小规模‘品珍会’，王爷特邀我苏家携‘山野锦’与会！”

“品珍会？”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赵王府的品珍会，往来皆是达官显贵、风流名士，若能在此会上得到认可，“山野锦”必将一鸣惊人，岁贡之事，几乎再无悬念！

叶枫摩挲着手中的信纸，赵王的要求很简单：品珍会上，不仅要展示“山野锦”，更要展示其“独一无二”的特性。此外，信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烈焰”工坊的选址已定，但需要一种“更烈、更纯”的“火源”，望叶枫“费心”。

更烈、更纯的火源？叶枫眼神微凝。赵王对“烈焰”的期待，似乎比想象中更大。这“品珍会”，是“山野锦”的舞台，恐怕也是对他叶枫的又一次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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