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无名银河

贾县的天，总是蒙着一层薄灰。

那种灰，不浓烈，却像人心里化不开的一层尘。

几年前，这地方还没什么名气。如今从高处望去，玻璃幕墙一片连着一片，牌匾闪烁，楼宇攒动，像一锅刚开了花的泡沫。那一座座高楼似乎都在争先恐后地长高，仿佛谁的屋顶最先碰到云，就能在县志上留名。

贾司令说：“盖楼，就是立功。”

于是贾县满天都是功劳。

整个城区的中心，立着一座巨大的凯旋门——它像外来的信仰，被精准地镶嵌进这片土地的正中央。

五十三米五的高度，混凝土、白石板、电梯井与灯带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梦。

据说，它比巴黎那座原版高出0.08倍。

那0.08，成了贾司令骄傲的数字。

一个属地的、山寨的胜利。

夜晚，灯光涂抹上去，整个县城都镀上了金边。

广告口号随风飘动——

“生活在凯旋门，每天凯旋而归。”

“居高者，方能看清未来。”

出租车司机嘴里都在念：“听说啊，买那儿一平方，能买咱这边一套房。”

工地上的老民工咧嘴，一口白烟喷得虚无，“那就让他们天天凯旋去吧，我们还得给他们搬砖。”

那时，“银河地产”的广告像雪一样厚。

他们用浮华覆盖掉旧世界的斑驳。

而旧世界的边缘，还住着贾壮壮。

他住在“无名银河”小区。名字取得虚，也像给自己找条退路——既然无名，就不用太好。

他有两个空间：

一个生，一个活。

U车库，是他的“易仙水站”，卖大桶水。

他把装水的桶洗得发亮，贴上印花标签，“天山冰泉直供”，其实那水就是楼里的自来水经过简单过滤。

W车库，是他和妻子住的“车库之家”，那里摆着一张缝纫机、一张折叠床，还有一台老式电视，右下角始终带着绿影。

贾壮壮常说：“咱是在地下生活，往上三米，就是人间。”

他的妻子，叫贾美人。

名字听着轻佻，实则一个勤劳耐心的女人。她的世界密不透风：白天车库缝衣、接电话；夜里，听机器声伴着隔壁水管的滴答睡去。她房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旅游地标画报》上的巴黎凯旋门。那张纸泛黄了，边角卷着灰，她常擦，却舍不得换。

“将来啊，有钱了，我想去巴黎看看真的那个。”她有时闲聊说。

壮壮会笑他：“咱这一辈子，巴黎的票都买不起。”

“那就梦里去，”她轻声说，“梦里去，花也不要门票。”

梦是免费的。

可梦久了，人就想试着去碰一碰。

“你说我们这也快拆迁了，”壮壮在某天傍晚说，“要是能给分一套凯旋门那边的房子……那才叫真命好。”

他正拎着两桶水回来，手还滴着水珠，像是油印下的希望。

那夜，他忽然让光亮打动了。

从车库的小窗望出去，远远能看到工地的灯塔——那里，凯旋门的骨架已隐约成形。

混凝土的灰烟，一天比一天浓。

他注视着那一块天，忽地意识到：那才是属于未来的高度。

“总有一天，我得搬进凯旋门。”

壮壮一句话，说得发烫。连风都停了一秒。

贾美人端着一碗清汤面笑：“你啊，又吹牛。”

“这不是吹牛，”他认真道，“这是咱百年梦想。”

他很喜欢“百年梦想”这四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像给自己的苦日子安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魂。

那夜以后，他们的日子照旧：卖水、缝衣、算账、过日子。

只是每次经过那工地时，壮壮都会停下，看着那座正在长高的门。

有人说他的眼神像在看亲人。

也有人笑他，看上了混凝土。

“你信不信？”

“信。”

贾美人没抬头，正在给裤脚打边。

“信什么？”

“信你说的‘总有一天’。”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缝。

外面传来楼上男人的吵架声。

河东狮的嗓音一嚷，全楼都能听见。

贾美人停了几秒，手中针线轻抖了一下。

“人家也有他们的梦想。”她叹。

“他们的梦想，是喝茶吃肉。咱的梦想，是能喝上自己的水。”

壮壮说着，拍了拍那颗印着“易仙水站”的蓝桶，很像拍着自己的人生。

夜更深时，车库静了，风吹过铁门，呼呼作响。

灯泡在半空中微微颤。

贾美人抬头望着那张巴黎凯旋门的旧照片，那石门在图片中永远洁白、安静、庄严。

她看着看着，轻声对自己说：

“这世界真奇怪。人都想往上走，可往上走之后，还不一定有门。”

远处突然传来机器轰鸣。工地夜班在浇筑混凝土。

贾县的夜，被搅拌机的金属声搅成了一个巨大的梦。

他们睡在梦下，也活在梦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