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忘川渡我

大业永熙十年秋，帝都天阙城。

暮色如血，染红了雄踞北方的巨城。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贩夫走卒的吆喝、达官贵人车驾的鸾铃、酒肆里飘出的歌舞声，交织成一幅盛世织锦。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暗流涌动。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热闹。

车内，墨渊闭目凝神。

他穿着一袭毫不起眼的玄色棉袍，面容普通，是那种落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模样。唯有偶尔睁开双眼时，那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才会掠过一丝与这平庸外表极不相称的冰寒与锐利。

车轮颠簸，一阵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尖锐地刺入耳膜。

墨渊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死灰，可这笑声，像一根针，轻易就刺破了厚重的冰壳，让他想起了另一串笑声——银铃般清脆，在开满海棠花的后院里回响。

那时的阳光，似乎也是这么暖。

然而，暖意只持续了一瞬。

脑海中，那片海棠花海瞬间被冲天的火光吞噬！凄厉的惨叫、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管家福伯临死前那双沾满血的手、父亲被枷锁带走时，那最后一道沉痛而决绝的目光……所有画面如地狱走马灯般呼啸而过。

“墨家满门，忠烈之后，岂会谋逆？！天道……不公！”

父亲嘶哑的怒吼，仿佛穿透了十年的光阴，与这车外的喧嚣声、冰冷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在耳边轰鸣。

墨渊的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按住了袖中一物。

那是一支看似普通的乌木笔杆，触手冰凉，正是他在那无尽黑暗的“无间鬼域”中，用十年光阴换来的异宝——《幽冥录》。

这冰凉的温度，瞬间将他从血色的回忆中拽回现实。

天道不公？

那便由我，来做这个“公道”！

马车停下，车夫老赵低沉的声音传来：“公子，到了。”

墨渊掀帘下车，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客栈，而是一条僻静街道。街道尽头，矗立着一栋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却透着一股破败与阴森。楼前匾额歪斜，蛛网遍布，隐约可见“悦来客栈”四个褪色的大字。周围行人路过，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就是这里？”墨渊声音平静。

“是，公子。”老赵是个面容沧桑的中年汉子，是墨渊离开鬼域后收留的第一个部下。“按您的吩咐，找了这处地方。原店主说……这里死过几个人，不太干净，价格极低。”

不干净？”墨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正好。污秽之地，才适合洗刷污秽。”

他抬头，目光掠过那破旧的匾额。

“从今日起，这里不叫悦来客栈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就叫——忘川阁。”

“忘川……”老赵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忘川，冥河之界，忘却前尘，亦渡亡魂。

秋风卷起枯叶，扑向忘川阁紧闭的大门，发出“哐当”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回应。

墨渊不再多言，抬步向前。

阴影，渐渐吞没了他的身影。

帝都的夜，即将来临。

而属于墨渊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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