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现代言情 >> 天涯春梦 [书号3649877]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二章 耀祖归乡办砖厂 冬梅拦路水成殇

《天涯春梦》 唐世辉/著, 本章共17184字, 更新于: 2025-11-26 10:49

本章内容梗概

耀祖携三女自台湾返回湘南和溪村,欲办砖厂报答胡耀华当年厚葬其母之恩。胡耀华病重垂危,提出将儿子胡忠平过继给耀祖,耀祖以仓促且需问孩子意愿为由婉拒。长女胡利玲未婚先孕,男友小卿欲同往大陆,遭卿家阻挠引发机场混乱,胡家施计才顺利经香港、深圳入关。 办厂选址和溪经济场获公社王书记支持,却遭公社企业办主任陈国栋之妻刘冬梅,以菜地索赔三倍价钱阻扰施工。经王书记严厉施压,陈国栋制止刘冬梅。砖厂筹建近尾声,又遇生产用水难题:村中原水井难以满足生产,唐家水库早被承包,暂无法使用,最终胡家决定掘井解决水源问题。

主要人物简介

胡耀祖:和溪村籍,早年赴台,本章核心人物。重情重义,为报胡耀华恩情决意返乡办砖厂;有魄力、善谋划,面对小卿风波、关卡阻碍时巧用计策(如装病脱身),主导砖厂筹建,是推动“归乡兴厂”的核心力量。 胡利华:胡耀祖小女儿,机灵沉稳、口才出众。在公社沟通办厂事宜、应对香港警署盘问时,多次助力父亲化解难题,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是胡耀祖办厂的得力助手。 3. 刘冬梅:公社企业办主任陈国栋之妻,刻薄贪利、蛮不讲理。以“守护自家菜园”为由,向砖厂索要三倍青苗赔偿,强行阻扰施工,是砖厂筹建初期的主要阻力,凸显了乡村办厂中的民间利益矛盾。 王书记:紫江公社书记,开明务实、重视经济建设。积极支持胡耀祖办厂,在刘冬梅阻工事件中,严厉施压陈国栋解决问题,为招商引资保驾护航,体现了地方干部推动改革开放的积极态度。 5. 胡耀华:和溪村村民,病重体弱却重情重义。早年冒风险厚葬胡耀祖之母,如今病危时欲将儿子胡忠平过继给耀祖以寻依靠,其处境与托付,凸显了胡耀祖返乡报恩的初衷,也侧面反映了当时乡村的贫困现状。

耀祖归乡报,

冬梅阻路狂。

厂兴逢水恙,

掘井解危亡。

抢救室那扇漆色剥落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穿着洗得发白、沾着零星血迹和消毒水渍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而严肃的脸。走廊里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医生环视了一圈焦急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送来得还算及时,暂时……救过来了。”他顿了顿,看着众人刚松一口气的神情,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凝重,“但是,病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身体底子太差了,各个器官功能衰竭得厉害!随时……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音刚落,胡耀祖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拄着拐杖就往抢救室里冲:“耀华哥!”五叔公、六叔公等人也连忙跟了进去。 狭小的抢救室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病床上,胡耀华瘦得几乎脱了形,像一具蒙着皮的骨架,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死灰,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枯柴般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看到涌进来的众人,尤其是看到胡耀祖,他那双深陷浑浊的眼睛里,极其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细微、如同破风箱般嘶哑的声音,颤抖着伸出那只没扎针的、骨节嶙峋的手。 胡耀祖抢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冷枯槁的手,蹲在床边,声音哽咽:“耀华哥!是我!老九!我回来了!” 胡耀华的手极其微弱地回握了一下,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窝无声地淌下。他拼尽全力,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多亏……多亏了……贤弟……大恩……大德……资助我……撑……撑到如今……”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疲惫,“我死了……倒……倒是解脱……只是……苦了……苦了忠平……这孩子……还没……成人……” “老哥!你这是什么话!”胡耀祖用力摇头,打断他消极的话语,“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兄弟之间的情义,那才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他握紧了耀华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当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替我那个孤苦伶仃的老娘收尸、厚葬……她老人家……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我胡耀祖……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发抖,痛悔与愧疚交织,“可……可就是因为我!为了给我家这点事,连累了你名声扫地,连累忠平前程尽毁啊!每每想起……想起这些,我这心里……” 这时,一个因早年公伤而脊背佝偻、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唐孝生(唐明亮的父亲),拖着不便的腿脚,费力地挤到床边。他望着病床上气息奄奄的胡耀华,想到他仗义疏难的过往和自己家那本难念的经,身心交瘁地长叹一声,声音沙哑却充满感慨:“唉!耀华兄弟……好人呐!这世道……像他这样重情重义、敢作敢当的人,老天爷就该开开眼,给个善报!忠平这孩子,跟我家明亮同岁,一起上学,那成绩……年年都是拔尖的!要不是……要不是他爹当年为了厚葬你娘,影响了政审……他肯定能考上中专,吃上公家饭!要真那样……耀华兄弟……你们家……哪还用受这份穷苦煎熬啊!” 唐孝生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胡耀祖心中早已盘算许久的念头。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乡亲,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孝生贤兄说得对!知恩不报非君子!耀华哥对我的恩义,天高地厚!等他这次出院回家,我胡耀祖做东!请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来,好好聚一聚!叙叙旧情!”他顿了顿,挺直了腰板,声音更加激昂,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如今政策好了!国家鼓励咱们搞经济!我胡耀祖……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我要在和溪村,办个厂!办个大砖厂!带着咱们和溪村的乡亲们,一起甩掉穷帽子,过上好日子!” “好!” “要得!” “耀祖兄弟仁义!” “办厂!带我们发财!” 胡耀祖这掷地有声的宣言,如同在沉闷的空气中投入了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希望。短暂的惊愕之后,走廊内外,包括闻声挤在门口的乡亲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由衷的欢呼!这掌声,是对胡耀祖义举的赞许,更是对即将改变命运、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生活的热切期盼! 胡耀华家,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从屋内弥漫出来,飘散在小小的院落里,挥之不去。院墙是用山石胡乱垒砌的,豁着几个口子。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泥地上无精打采地刨食。几天后,身体稍有起色但仍极度虚弱的胡耀华被接回了家。胡耀祖信守承诺,带着五叔公、六叔公、唐孝生等几位老兄弟,提着点心、罐头,踏进了这间光线昏暗、家徒四壁的屋子。 胡耀华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看到众人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蜡黄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但孱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忠……忠平……快……快给……各位伯伯……叔叔……搬……搬凳子……” “哎!爹!”胡忠平的声音从隔壁的伙房传来。他端着一碗刚熬好、冒着热气的黑褐色汤药快步走进来,小心地放在父亲炕头一个充当床头柜的破木箱上。看到满屋子的长辈,他憨厚地笑了笑:“各位伯伯叔叔稍等,我这就去拿凳子!”说完转身又去了隔壁。 趁着忠平出去的间隙,五叔公凑近炕边,对胡耀祖低声说道:“老九,你瞧瞧忠平这孩子,多仁义!聪明,肯干,更难得的是这份孝心!为了照顾他爹,好几回能出去挣钱的机会都硬生生给推了,就守在这破屋子里熬药端水!唉,那天跑来报信、又跟着忠平一路把你耀华哥抬去医院的,就是跟他相好多年的姑娘,李金英!多好的闺女!可惜啊……”五叔公叹了口气,摇摇头,“女方家里开口就是五千块的彩礼!这不是要人命嘛!忠平家这光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个零头!这不,婚事就卡在这儿了!听说……那闺女家老娘又得了重病,急等着钱救命,她爹娘……怕是要逼她嫁个有钱的跛子!” 五叔公的话还没说完,胡忠平已经搬着几条高低不一、吱呀作响的板凳进来了。他一一请长辈们坐下,动作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 待众人坐定,胡耀华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胡耀祖,对儿子郑重嘱咐道:“儿……儿啊……这位……就是你爹常跟你念叨的……耀祖叔叔!是咱家……是咱家的大恩人!没有他……这些年寄钱……寄药……你爹……你爹早就……早就……”他喘了几口粗气,眼中含泪,带着一种托孤般的决绝,“耀祖叔叔……他家……都是女儿……我……我思前想后……决定……把你……过继给你耀祖叔叔……做儿子!从今往后……你要像……像待亲爹一样……孝顺他……报答他……”他拼尽力气说完,仿佛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眼神复杂地看着忠平,又充满期盼地望向胡耀祖。 胡耀祖闻言,浑身一震,显然没料到耀华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他连忙摆手,身体前倾,诚恳而急切地劝道:“耀华哥!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我这还没正式回归安顿下来呢,这事……这事太仓促了!再说,就算贤兄你有这份心,也得……也得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不是?”他看着胡耀华憔悴却固执的脸,语气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贤兄!比起你当年为我娘、为我们胡家做的一切,我这点资助,算得了什么?你的义举,那才是真正的大恩大德!重如泰山啊!” 胡耀华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角无声滑落,他紧紧抓住胡耀祖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托付:“兄弟……我……我晓得……我的日子……不多了……有些事……得……得提前安排……这次……老天开眼……让我能……能当面把忠平……托付给你……我……我死也瞑目了……忠平……忠平以后……有了依靠……我……我就能……下去……对他娘……有个交代了……”话语未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胡耀祖反握住耀华冰凉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双充满祈求与绝望的眼睛,又望了望旁边垂手而立、神情复杂而恭顺的胡忠平,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胡耀华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窗外,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浑然不觉屋内这决定一个人命运走向的沉重时刻。 胡家在台湾略显陈旧但整洁的客厅。窗外是南国特有的高大棕榈树,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白色的纱帘。胡耀祖自从祭祖扫墓归来,说起家乡的山水人情、乡亲们的淳朴热情,总是眉飞色舞,心荡神驰。一种强烈的“归去来兮”的冲动,在他胸中激荡。三个女儿围坐在他身边,听着父亲描绘故乡的种种,眼中也闪烁着对新生活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爸,您是不知道,听您说完老家那些事,我这心啊,也跟着飞过去了!真想马上看看舜皇山,尝尝家乡的溪水!”大女儿胡利玲说“女儿还有个小小的请求,爸爸您无论如何也得答应我!” 胡耀祖爽朗地笑道:“傻丫头,只要爹能办到的,哪有不依你的道理?说吧!” 胡利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舔了舔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辞,迟疑了几秒钟,才鼓起勇气开口:“就是……就是小卿……您知道的,他……他对我一直很好,我们……交往也很亲密。听说我们要回大陆定居,他……他求了我好多次,想……想跟我们一起过去发展。他说他有力气,能吃苦……”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姐!”二女儿胡利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性格相对保守务实,对姐姐这个男朋友向来颇有微词。她毫不客气地打断利玲,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担忧,“不是我们不让小卿一起去,是这个人……实在靠不住啊!爸,您是不知道,他在码头那边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正经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还好赌!脾气又暴!姐跟他在一起,我们都提心吊胆的!把他带回大陆?万一他惹出什么乱子,不是连累我们全家吗?”利红的话直指要害,不留情面。 心事被妹妹当面戳穿,胡利玲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她猛地站起身,有些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地嚷道:“你……你懂什么!到了大陆那边,人生地不熟,他还能翻天不成?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我过日子!我……我也不瞒你们了!”她豁出去似的,一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我……我和他……早就住一起了!而且……而且我可能……可能已经有了!他要是不过去,我……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她说着,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哭腔。 “什么?!”胡耀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胡利玲,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糊涂啊!”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击得不轻。看着大女儿泫然欲泣、捂着肚子的模样,作为一个父亲,他心中又充满了无奈和心疼。沉默良久,他颓然坐回沙发,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疲惫和不情愿:“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不让小卿同去,也显得我这个做爹的太不近人情。只是……利玲啊,眼下是我们家回归故乡的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你可千万……千万要约束好他,别再节外生枝了!”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爸!您放心!”一直安静旁听的小女儿胡利华这时开口了。她是三姐妹中最漂亮也最机灵活泼的一个,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走到父亲身边,亲昵地搂住他的胳膊,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和乐观,“大姐这事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解决。关键是我们回归故乡的大计!您不是常说‘树高千丈,落叶归根’吗?妈妈在的时候,她身体不好,您一直不忍心提。现在妈妈不在了,大陆的政策又这么好,正是我们回去的好时机!机不可失啊!”她摇晃着父亲的胳膊,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爸,咱们回去,可不是为了躲清闲!我们要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家乡的父老乡亲看看,也让台湾这边的人看看,我们胡家,在哪都能扎下根,开出花!” 胡利华的话,像一股清泉,涤荡了胡耀祖心头的阴霾。他抬起头,看着小女儿青春洋溢、充满斗志的脸庞,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他伸手疼爱地摸了摸利华光滑的脸蛋儿,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不愧是我的小华!跟老爸想到一块儿去了!”他环视三个女儿,恢复了家主的决断力,“既然大家都没太大异议,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各司其职!利玲——”他看向大女儿,语气严肃,“你负责去把外面别人欠咱家的那几笔款子尽快收回来!一分都不能少!这是启动资金!” “利红——”他转向二女儿,“你负责联系买家,把咱家那个小塑料厂尽快盘出去!价钱……可以适当放低点,要快!回笼资金是关键!” “利华——”他看着最机灵的小女儿,眼中充满信任,“家里的房子一时半会儿不好脱手,你去跑跑银行,看看能不能抵押贷款,或者找个可靠的租客先租出去!租金低点没关系,主要是要稳妥!” “至于我嘛,”胡耀祖站起身,挺直了腰板,眼中精光闪烁,“我也闲不住!立刻托老关系,找人帮忙,加紧筹办我们全家过境香港的护照!一定要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女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带着警示的意味,“记住!台湾这边风声紧,你们行事一定要万分谨慎!低调!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尤其……尤其小卿那边,利玲,你务必稳住他!等我们拿到护照,立刻就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知道了,爸!”三姐妹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开启新生活的紧张与兴奋。 几天后,台湾一处偏僻的海滩。夜色深沉,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柱偶尔扫过漆黑的海面,映出粼粼波光。海风带着咸腥和凉意,吹拂着岸边的礁石和稀疏的椰林。涛声阵阵,拍打着寂静的沙滩。 胡利玲和小卿并肩漫步在潮湿的沙地上。胡利玲望着海峡对面大陆方向隐约可见的点点渔火,想到即将踏上故土,心中充满了逃离的兴奋和对未知的憧憬。她挽住小卿的胳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阿卿,你知道吗?想到很快就能回到我爹魂牵梦萦的故乡,我们全家都兴奋得好几晚睡不着觉!听说那边现在虽然穷点,但人情味儿浓,山好水好,日子肯定安稳!你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大概……体会不到这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吧?” 小卿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脚步也有些拖沓。他望着漆黑如墨、仿佛深不见底的海峡,脸上写满了犹豫和不安。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利玲,声音低沉而飘忽:“玲……跟你家去大陆的事……我……我到现在都没敢跟我爹妈说。他们……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我怕……怕这一走,隔着海……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是……不跟你走……我又……我又实在舍不得你……还有……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他欲言又止,脸上交织着痛苦和茫然,“我……我更担心的是……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言语又不通……我……我能干什么?能混得下去吗?要是……要是挣不到钱,养不起你们娘俩……我……”他越说声音越低,充满了对未来深深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胡利玲听完,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被浇灭了大半,一股火气腾地冒了上来。她甩开小卿的手,生气地瞪着他,语气带着责备和失望:“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在这里东游西荡、做点偷鸡摸狗的勾当,难道就有前途了?就能混得长久?到了大陆那边,只要你肯放下身段,脚踏实地,跟着我爸好好干,肯定能闯出点名堂!我爸办厂正需要人手!你年轻力壮,怕什么?”她试图给他打气,“你要知道,大陆那边现在讲规矩!只要你不作奸犯科,安分守己,肯卖力气,总有出路!最要紧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小卿被胡利玲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偷鸡摸狗”、“作奸犯科”这些词刺得脸上挂不住。他骨子里那点好强和虚荣被激发出来,脖子一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夸张自信:“我姓卿的怎么了?!好歹也是一米八的汉子!不缺胳膊不缺腿!脑袋瓜子也不笨!什么苦活累活能难倒我?什么规矩学不会?你胡利玲别他妈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告诉你,到了那边,我非得干出个样子来给你看看不可!让你爹也瞧瞧,他女儿没跟错人!”他拍着胸脯,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胡利玲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心中的气恼反而消了一些,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她了解小卿,知道他吃激将法。她转怒为喜,主动靠上去,依偎在他怀里,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带着点娇嗔和鼓励:“这才像话嘛!这才是我看上的男人!就应该有这份心气和胆量!证明给我爸看,你小卿不是孬种!”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小卿的脸颊,带着一丝诱惑的气息。 小卿顺势搂紧了她,低头吻了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远处的渔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预示着他们前途未卜的命运。 胡家启程的日子终于到了,天公却不作美。 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台风在台湾东部沿海生成,裹挟着暴雨和狂风,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航班全部取消,港口封闭。胡家老少被困在机场附近一家廉价旅馆里,狭小的房间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氛。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如注,疯狂地抽打着玻璃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旅馆老旧的电灯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压抑。 胡耀祖坐在床沿,眉头紧锁,一遍遍看着手中那几张至关重要的护照和机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胡利红蜷缩在另一张床上,无聊地翻着一本破旧的杂志。胡利华则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风雨蹂躏得东倒西歪的棕榈树,小脸上满是焦虑和不耐烦。最煎熬的是胡利玲,她坐立不安,不时捂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飘忽,既担心台风延误行程夜长梦多,更担心小卿那边会出变故。 “这鬼天气!到底要刮到什么时候!”胡利玲忍不住抱怨,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尖利。 就在第三天下午,风雨似乎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小卿终于按捺不住,偷偷溜出旅馆,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拨了过去。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焦急的声音。小卿一时冲动,将即将跟随胡家远赴大陆的消息和盘托出。他原本只想告别,却不知这通电话如同引爆了一颗炸弹! 卿家父母闻讯如遭雷击,立刻召集了七大姑八大姨,浩浩荡荡杀向机场。亲友们在机场候机厅找到了正准备再次尝试办理登机的胡家一行。卿母哭天抢地,死死抱住儿子的腿不放;卿父怒发冲冠,指着胡耀祖的鼻子大骂他拐带人口;几个本家兄弟更是撸胳膊挽袖子,眼看就要动手抢人。场面顿时一片混乱,引得机场保安和警察迅速介入。 混乱中,有人报了警。胡家一行人连同小卿,被带到了机场警署问话。狭窄的询问室里灯光惨白,气氛凝重。警员面色冷峻,反复盘问胡耀祖带小卿去大陆的真实意图,是否涉及非法移民或间谍活动。 “警官,完全是误会!”胡耀祖强作镇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气恳切,“我们就是回大陆老家探亲祭祖!小卿是我女儿的朋友,年轻人好奇大陆风光,想跟着去旅游见见世面,仅此而已!我们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您看,护照、签证,一应俱全!”他连忙递上相关证件。 胡利玲更是发挥了她随机应变的本事,哭得梨花带雨,一口咬定和小卿只是普通朋友关系,绝无其他。胡利华在一旁机敏地补充解释,言辞清晰,逻辑不乱。小卿在家人愤怒的目光和警察的威压下,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但最终还是没敢说出胡利玲怀孕和胡家打算定居大陆的实情。 几番盘问,胡家众人口径一致,应对得当,加上证件确实齐全,警署一时也找不到确凿的把柄。最终,在严厉警告不得从事非法活动后,警察勒令卿家将小卿带回严加管教,胡家则被允许离开,但原定的航班早已飞走。 改乘的飞机平安降落,一出香港警署大门,脱离了警察的视线,胡耀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连日的奔波劳累猛然爆发。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爸!” “爸你怎么了?!” 三个女儿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哭喊起来。 带队的导游一看这情形,脸都吓白了——这要是台胞在离境前出事,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他慌忙冲过来,只见胡耀祖躺在地上,双眼翻白,嘴角溢出些许白沫,人事不省(当然是装的)。导游吓得手忙脚乱,一边大声呼叫救护车,一边慌忙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塞给胡利玲,声音发颤:“胡小姐!令尊这情况……我们团实在担待不起!这……这是你们的团费,我全额退还!医疗费用你们先垫着,保留好票据……我……我得赶紧去处理后续……”他生怕惹上麻烦,匆匆交代几句,像躲瘟神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等到救护车呼啸而至,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来时,胡家父女互相使了个眼色。胡利玲和胡利华扑在“昏迷”的父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胡利红则挡住医护人员,语无伦次哭诉父亲有“严重心脏病史”。趁着医护人员检查的混乱当口,胡耀祖极其轻微地捏了捏女儿们的手。 救护车一路鸣笛将胡耀祖送到医院急诊室。一番“紧急检查”后,医生看着各项基本正常的指标,满脸疑惑。胡耀祖这才“悠悠转醒”,虚弱地表示可能是连日劳累、情绪激动引发的“短暂昏厥”,坚持要出院。医生拗不过,又确实查不出大问题,只得放行。 一出医院大门,父女四人找了个僻静角落,再也忍不住,互相看着对方狼狈又滑稽的样子,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压抑不住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腰都直不起来。 “苍天保佑!这招金蝉脱壳……成了!”胡耀祖抹着笑出的眼泪,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胡家索性彻底放松,拿着退回的团费,在香港这个花花世界痛痛快快玩了两天。他们白天流连于繁华的铜锣湾,感受着资本主义的喧嚣;夜晚乘着天星小轮,陶醉在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中;还特地跑到神秘的中英街,买了不少大陆稀缺的“洋货”——尼龙袜、电子表、花花绿绿的布料,甚至还有一台小巧的索尼录音机。呼吸着香港自由而充满物欲的空气,胡家父女暂时忘却了旅途的惊险,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仿佛已经闻到了故乡泥土的芬芳。 从香港过关进入深圳(时称宝安),则变得相对容易。胡家故技重施,报名参加了一个所谓的“沿海经济特区商务考察团”。在导游慷慨激昂地介绍深圳“三天一层楼”的建设奇迹时,胡家父女趁着中途休息、人群分散的混乱时机,互相递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团队,迅速消失在特区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当导游发现少了四个人时,胡家早已登上了开往广州的长途汽车。 至此,归心似箭的胡家已无心再欣赏沿途风光。对故乡刻骨的思念像无形的鞭子,驱使他们日夜兼程。几天后,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一列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入了湘南重镇——安兴车站。 “安兴车站到了!有在安兴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列车员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在车厢内响起。 胡耀祖第一个站起身,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贪婪地望着站台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写着方块字的站牌和穿着朴素的人群。他的手指紧紧抓住车窗边缘,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瞬间涌满了滚烫的热泪。 “爸,我们……到家了?”胡利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到家了!孩子们,我们……到家了!”胡耀祖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三十多年的漂泊,半个世纪的乡愁,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归途的终点。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故乡等待他们的,除了亲人的热泪,还有意想不到的波澜和挑战。 紫江公社简陋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墙壁上挂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旧标语,旁边新贴了一张手写的“欢迎胡耀祖先生回乡考察”的红纸。公社的王书记,一个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汉子,正热情洋溢地陪着胡耀祖和他的女儿们(主要是胡利华,她成了父亲的代言人)进行办厂选址的考察。公社企业办陈国栋主任和和溪大队支书邓二宝也在座。 王书记抓起桌上一个土陶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指着铺在桌上的简陋地图,唾沫横飞:“胡老先生,我们公社党委高度重视您回乡办厂!经过反复研究,一致认为,最适合建砖厂的地方,就是和溪经济场!”他肥厚的手掌在地图上“和溪”的位置用力点了点,“那里土质好!粘土层厚实,粘性适中,最适合烧红砖!交通也相对便利,有条土马路通到公社,虽然……虽然路况差了点。”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而且,那里场地开阔,有发展空间!” 一旁的企业办陈国栋主任,瘦得像根竹竿,顶着个“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仅剩的几缕头发精心地横梳过头顶),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连忙补充,语气却带着点诉苦和撇清的味道:“胡老您是行家!您看中的地方准没错!说起来惭愧,前几年,我们企业办也动过心思,组织过一批劳力在那边办过砖厂。唉,那时候条件差啊!纯手工打砖坯,用土法围窑烧,请了个半吊子师傅……”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邓二宝,声音低了下去,“结果……第一窑砖,全烧成了夹生的废疙瘩!一碰就碎!资金也断了链子,最后……只好草草收场,不了了之喽。”他叹了口气,挠了挠所剩无几的头发,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晦气。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邓二宝支书,一听陈国栋提起这茬旧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陈国栋,结结巴巴地埋怨:“全……全怪你!陈……陈主任!不……不干好事!找……找来那个半桶水……充……充师傅!害……害得我们村去……去做工的劳力……白……白白辛苦一……一个多月!工……工钱都没……没捞着!”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国栋脸上。 “二宝!”王书记脸色一沉,厉声喝止了邓二宝,狠狠瞪了一眼陈国栋,语气带着警告和安抚,“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不在位,就不提了!现在说正事!”他转向胡耀祖,脸上瞬间又堆满了笑容,语气斩钉截铁,“胡老先生在台湾经营砖厂几十年,经验丰富,资金雄厚!他来我们这里办厂,搞机械化生产,那是板上钉钉能成的事!这是造福乡里的好事!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们和溪村,就等着沾光发财吧!” 邓二宝一听“发财”,立刻转怒为喜,咧开大嘴,习惯性地冒出那句口头禅:“好!好!苍天保佑!有……有胡老带……带头,我们和溪村……有……有奔头了!”他搓着粗糙的大手,仿佛已经看到了砖厂冒烟、村民领钱的场景。 胡利华落落大方地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和王书记用力握了握,她年轻的面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诚恳:“非常感谢王书记和各位领导的关心支持!以后我就是和溪村的村民了,砖厂筹建和生产,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咱们公社和大队的帮助!遇到困难,少不了要来麻烦您们!” 王书记被胡利华的热情和爽利感染,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打包票:“利华同志太客气了!为企业排忧解难,保驾护航,是我们地方政府的责任!也是我们的政绩嘛!以后遇到什么难题,甭管大小,你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特事特办!”他洪亮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胡耀祖看着女儿应对得体,又感受到地方官员的重视和承诺,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和担忧终于消散了大半。他感动得连连点头,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太好了!王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说实话,回来之前,台湾那边的老乡们众说纷纭,我心里也七上八下,顾虑不少。现在看到家乡领导如此开明务实,支持力度这么大,我胡耀祖决心已定!倾其所有,也要把这个砖厂办好!办成咱们紫江公社的标杆企业!”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是对家乡的承诺,也是对自己后半生事业的期许。 荒废的和溪经济场,坐落在离和溪村约两里地的一个山坳里。这里是当年“农业学大寨”运动的产物。公社一声令下,硬是在这片贫瘠缺水、寸草不生的山坡上,开垦出了几十亩梯田。然而,远离水源,灌溉成了致命难题。庄稼种下去,常常是“种一坡,收一箩”,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后来,不知哪位“能人”又突发奇想,改种果树。于是,漫山遍野栽上了柑橘苗。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贫瘠的土壤、粗放的管理(脱产的管理人员多是干部家属,只拿补贴不干活),加上技术匮乏,几年下来,果树死的死,蔫的蔫,稀稀拉拉,别说挂果,能活下来就算奇迹。经济场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和沉重的包袱。 如今分田单干了,谁还愿意背这个包袱?经济场自然而然地被抛荒、遗忘。曾经热火朝天的场部,只剩下几排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和残破的瓦屋,在风雨中飘摇。野草疯狂地吞噬着曾经的石板路和梯田。唯有场部最边上那栋稍微完整些的瓦屋里,还住着一个人——公社企业办陈国栋主任的老婆,刘冬梅。 刘冬梅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只是颧骨略高,嘴唇偏薄,透着一股子刻薄和精明。她仗着娘家兄弟在县里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县商业局副局长),在公社这一亩三分地,向来是横着走的主儿。她赖在经济场不走,美其名曰“看守公家财产”,实则把临近住房的几块相对肥沃的洼地,全都圈成了自家的菜园子。种些时令蔬菜,除了自家吃,多余的还能拿到公社集市上换点零花钱。每逢周末或节假日,陈国栋和在和溪小学教书的女儿陈素珍,也会回到这荒僻的经济场,一家三口“团聚”一番。 当刘冬梅得知台湾来的大老板胡耀祖要在经济场这块“废地”上兴建大砖厂,而且听说胡家“财大气粗”,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心立刻活络起来。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趁机狠狠敲上一笔,简直对不起自己! 砖厂的筹建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大型轮窑在规划好的位置拔地而起,红砖砌筑的窑体在阳光下散发着泥土的气息。高大的制砖厂房棚也已搭起了钢架,工人们正忙着铺设石棉瓦顶。平整宽阔的晒砖坪和堆放燃料的煤场,是下一步的重点。然而,就在平整这片区域时,麻烦来了——这块地,恰恰是刘冬梅精心伺候的菜园子! 几畦绿油油的青菜、萝卜、葱蒜,长势喜人,在荒凉的经济场里显得格外扎眼。施工队刚要动土,刘冬梅就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冲了出来,双手叉腰,堵在推土机前,唾沫横飞:“干什么?干什么?谁让你们动我的菜地?眼瞎啦!没看见这菜长得多好吗?想平掉?行啊!拿钱来!按市场价的三倍赔!少一个子儿,门都没有!” 带队的工头好言相劝:“陈大嫂,这是公家的地,办厂是公家批准的大事,您这菜……” “公家?公家也得讲道理!”刘冬梅尖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工头脸上,“我辛辛苦苦种了这么久,肥料人工不是钱啊?我这菜没打农药没施化肥,是纯绿色食品!金贵着呢!三倍!一分不能少!不然,等我吃完了这茬菜再说!”她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死磕到底的架势。 施工被迫中断。消息传到村里,邓二宝支书火冒三丈,立刻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哐当哐当地赶到经济场。他径直冲到菜地边,对着正蹲在地里慢悠悠扯草的刘冬梅,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她质问:“刘……刘冬梅!这……这里不是你……你家的自留地!是……是公社的经济场!你……你有什么权利不……不让砖厂平整晒场?耽……耽误了建厂……你……你负得起责任吗?!” 刘冬梅头也不抬,继续慢条斯理地扯着草,仿佛没听见,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哼!经济场是公社的资产,你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管得着吗?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邓二宝被她这轻蔑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双手叉腰,摆出支书的威风,试图用公社压她:“你……你别以为……你……你家有……有人在县里当……当官,就……就能到处横……横行霸道!告……告诉你!县官不……不如现管!在……在和溪这一亩三分地……就……就由我说了算!”他喘了口气,想起王书记的交待,底气更足了些,声音也拔高了,“我……我是接到公……公社王书记的电话通……通知,专……专门来跟你协……协商办事的!你……你若存心阻碍……阻……阻碍我们办厂……信……信不信我马……马上就叫……叫人……铲……铲平了你这菜园子!” 刘冬梅把邓二宝的话完全当成了耳旁风,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斜睨着邓二宝,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和不耐烦:“跟你这结巴子多说也是白费唾沫!有本事,你就去公社告我!去县里告我!我刘冬梅等着!”她指着地里绿油油的蔬菜,提高了嗓门,“看见没?我这菜,没打药没上化肥,吃了健康长寿!金贵着呢!没有市场价三倍的赔偿,砖厂就等着吧!等我啥时候吃腻了,啥时候再动土!”说完,她扭着腰肢,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邓二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扇破门,结结巴巴半天骂不出一句完整话。胡利华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见这泼妇如此难缠,知道跟邓二宝耗下去也是白搭。她果断地拉住气得呼哧带喘的邓支书胳膊:“邓支书,消消气!跟这种不讲理的人置气犯不上!我们直接去公社,找王书记!我就不信,还没人能治得了她了!” 两人顶着烈日,骑着自行车,一路颠簸地赶到公社。王书记听完胡利华的陈述,又看到邓二宝憋得通红的脸,顿时火冒三丈!他一个电话把陈国栋吼到了办公室。 “陈国栋!看看你老婆干的好事!”王书记指着陈国栋的鼻子,压低了声音,但怒气丝毫不减,“纵容家属胡闹!敲诈勒索台商!把干部的脸面都丢到太平洋去了!你知不知道这影响有多坏?!现在全县都在抓招商引资,我们紫江好不容易引来胡老先生这只金凤凰!你老婆倒好,为了一垄菜,就想把金凤凰赶跑?!你让我这脸往哪搁?!” 陈国栋被训得面红耳赤,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弓着腰,搓着手,一脸苦相地辩解:“王……王书记,冤枉啊!我……我哪敢让她去闹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婆娘……她……她就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生性就爱惹是生非,我也管不住啊……”他试图推卸责任。 “管不住?!”王书记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都跳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管不住就是你无能!你是主管企业的主任!你的家属借故刁难、敲诈投资商,你就是第一责任人!这顶帽子,你戴得起吗?!”他指着陈国栋,声色俱厉,“现在是什么形势?全国上下都在搞经济!‘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我们紫江穷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盼来个改变面貌的机会,就让你家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给搅和了?!这是破坏经济建设!是拖全县改革开放的后腿!” 王书记的话如同重锤,字字敲在陈国栋心上。他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旁边的邓二宝忍不住插嘴,结结巴巴地帮腔:“王……王书记说……说得对!苍……苍天保佑!办成这……这种又……又赚钱又……又体面的好事情……我……我们当……当干部的……都……都要支持!” 陈国栋看着王书记铁青的脸,又看看邓二宝和胡利华,深知事态严重,再这样下去,自己这个主任的位置恐怕都悬了。他脸上再也挂不住,露出羞愧的神色,对着胡利华连连作揖:“利华同志,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混账婆娘!这事我有责任!我……我这就回去!一定严厉教育她!保证不再让她阻碍施工!要是她再敢不识好歹,我……我打断她的腿!”他咬牙切齿地保证道。 王书记余怒未消,他担心砖厂进度被无限期拖延,对陈国栋下了最后通牒:“我懒得听你在这儿表决心!唱高调!你老婆的事,你自己解决!你是企业办主任,自己掂量掂量轻重!话说多了没意思!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把你那个泼妇老婆弄出经济场!那块菜地,砖厂该平就平!至于青苗赔偿……”他厌恶地挥挥手,“按市场价评估,该赔多少赔多少,钱从我公社食堂的经费里扣!把菜送到食堂去!就这样!散会!”他丢下最后一句话,看也不看陈国栋,拿起桌上的文件,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国栋如蒙大赦,又羞又臊,哪里还敢耽搁?他连滚爬爬地冲出办公室,找到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火烧屁股似的朝着经济场的方向猛蹬而去。自行车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他此刻焦灼的心情。 经济场,刘冬梅的破屋。 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破旧的竹躺椅上,悠闲地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陈国栋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把将她从躺椅上拖起来,连拉带拽地扯进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你发什么疯?!”刘冬梅被拽得胳膊生疼,张口就骂。 “闭嘴!”陈国栋压低声音,眼睛血红,指着刘冬梅的鼻子,气得浑身哆嗦,“我的祖宗奶奶!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嗑瓜子?!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砖厂那是王书记亲自抓的招商引资项目!是咱们公社的政绩工程!你倒好,为了一垄破菜,狮子大开口敲诈人家台商?!你……你还要不要我活了?!” 刘冬梅愣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一把推开陈国栋,叉着腰,尖着嗓子吼叫起来:“好你个陈国栋!当了个屁大点的不挣钱的主任,就敢跟老娘耍起官威来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要不是靠着我舅父的关系,就凭你这怂样,能坐上这个位置?想在我面前耍派头?我呸!老娘不吃你这一套!” 陈国栋被她骂得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喘着粗气问:“好!好!我不跟你吵!我问你,你死皮赖脸占着那块地不让施工,心里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冬梅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翻着白眼,振振有词:“干什么?我这是替天行道!替咱们贫下中农出口恶气!他们胡家是什么人?过去是和溪头号大地主!剥削穷人的吸血鬼!现在摇身一变,从台湾跑回来,又想办厂子,继续剥削咱们穷苦百姓!让乡亲们给他当牛做马!我呸!想得美!我刘冬梅第一个不答应!” “你……你真是愚不可及!不可理喻!”陈国栋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刘冬梅的手指都在抖,“说你没文化、没见识,你还不服气!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是改革开放!是搞活经济!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之前那套早就过时了!王书记要不是看重胡家能带来投资、带来就业、带来税收,他能亲自出面,替一个‘前地主’说话办事?!你倒好,还抱着老黄历当圣旨!你这是螳臂当车!是找死!” “放屁!我看你是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打中了!忘了本!”刘冬梅跳起来,指着陈国栋的鼻子骂。 “忘本的是你!”陈国栋被她的冥顽不灵气得失去了理智,积压多年的怨气和对前途的恐惧瞬间爆发!他怒喝一声,挥起粗糙的大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搧在了刘冬梅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上!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 刘冬梅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被牙齿磕破,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陈国栋,仿佛不认识这个跟自己过了半辈子的窝囊男人。 陈国栋看着老婆嘴角的血迹和瞬间肿起的脸颊,心里也猛地一抽,既生气又涌上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真没想到……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越来越无法无天!现在政策变了!天变了!你还抱着老思想,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坑啊!”他痛心疾首,“人家胡家回来办厂,是响应国家号召,是带动乡亲致富!你倒好,为了一己私利,扣帽子,打棍子!你知不知道,王书记刚才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他给我下了死命令!三天!三天之内,你必须搬出经济场!那块菜地,马上给我平掉!不然……我这个主任就别干了!咱们一家子,都等着喝西北风吧!” 刘冬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感受着嘴里的血腥味,短暂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屈辱和愤怒!结婚这么多年,陈国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今天居然敢动手打她?! “啊——!陈国栋!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你敢打我?!你为了个台湾来的资本家打我?!老娘跟你拼了!”她哭嚎着,像疯了一样扑上来撕打陈国栋。 陈国栋一边狼狈地招架,一边吼道:“打你?打你是轻的!你再胡搅蛮缠,阻碍办厂,我就……” “好!好!陈国栋!你有种!你给我等着!”刘冬梅打不过,猛地停下手,披头散发,状若疯癫,指着陈国栋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刺破屋顶,“我这就回娘家去!明天就让我兄弟带人来!扒了你这身官皮!打断你的狗腿!咱们走着瞧!”她说完,一把推开陈国栋,冲进里屋,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袱里,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屋子,头也不回地朝着通往公社的大路跑去,一边跑一边哭嚎咒骂。 屋外的空地上,早已围满了闻声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大家看着刘冬梅披头散发、嘴角带血、哭嚎着跑远的背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邓二宝站在人群前面,看着刘冬梅狼狈逃窜的方向,忍不住又结巴着评价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后……后脑勺摸……摸得着、看……看不见!官……官家也养……养出了这……这种女儿来!这……这长相漂亮的女……女人……真……真是马屎外……外面光、里头是……是把糠!”他摇着头,一脸鄙夷。 旁边的唐明亮赶紧扯了扯邓二宝的袖子,低声制止:“二宝叔,少说两句吧!没看人都打得见血了?您这火上浇油,回头她娘家真来闹,更不好收拾!” 陈国栋这时也铁青着脸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围观的村民,又望了望刘冬梅消失的方向,整了整被撕扯歪斜的衣领,努力摆出主任的威严,对着众人,也像是对着胡利华和邓二宝,正言厉色地宣布:“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砖厂施工,刻不容缓!经济场那块菜地,属于公社集体财产!砖厂随时可以动工平整!谁再敢无理阻挠,后果自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后的强硬。 邓二宝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带头鼓起掌来:“好!好!苍天保佑!拖……拖延了这……这么久……总……总算可以顺利平土了!开……开工!明……明天就开工!”他咧着嘴,仿佛已经看到砖厂冒烟的景象。 通往和溪村的土路,经过简单修整,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了,还铺上了一层粗糙的道砂,勉强算是一条能通车的路了。 制砖的机器设备,几经周折,也终于从省城运回了砖厂,此刻工人们正围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家伙,在技术员的指导下紧张地进行安装调试。 砖厂的建设已近尾声,一个巨大的难题却像拦路虎般横亘在胡家人面前——水!生产用水! 砖厂生产需要消耗大量的水,和泥、制坯、冷却,哪一步都离不开水。村里倒是有口老水井,水量丰沛,清冽甘甜。但这口井,不仅是全村人畜饮用的生命之源,更担负着灌溉下游几十亩稻田的重任!砖厂若只是生活用水,村民自然无话可说。可要是大规模抽水用于生产,那点水量根本不够分!势必引发与村民争水的矛盾,影响农业生产,这可是犯众怒的事情! 离经济场较远的山川里,倒是有一个不小的水库——唐家水库。水面宽阔,储水量大,本是解决生产用水的理想水源。然而,这个水库早在几年前就被大队长期发包出去了。承包人正是唐明亮家!合同一签就是十年不变!生产队就指着这笔稳定的承包费,来支撑修桥补路、照顾孤寡等公共开支。胡家想动用水库的水,于公(合同约束、队里收益),于私(唐家承包权益),都存在着难以绕开的棘手问题。 掘井!别无他法!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天涯春梦》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章 耀祖归乡办砖厂 冬梅拦路水成殇》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