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一踏都尉府

都尉府前，年轻男子的手腕上，戴着棕色发圈。

他面前，持枪侍卫肃立，阻他再往前一步。

“劳烦诸位通传朱都尉，晚辈想与他老人家聊一聊。”

侍卫无动于衷，挺枪便刺。

林飞扬神色未改，抬手便攥住了枪尖的锋刃。

“让他进来。”

一道带着威压的声音自府内传出，府门应声敞开。侍卫慌忙退立两侧，只觉眼前这人绝非自己能招惹。

林飞扬掷掉手中长枪，大步踏入都尉府。

府中一片阔大池塘，中央浮着座小亭，亭内一名威武壮汉正独酌清酒。

“朱都尉好兴致，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林飞扬走到朱邵闯对面，瞥见亭旁靠着的关刀，寒芒隐隐。

池塘水静，不见游鱼，只有几片荷花浮在水面。这地方除了宽敞些，并无特别，想来该是眼前这位都尉不常踏足此处。

“你便是那日宋妤青身边的年轻人？”

“正是在下。”

朱邵闯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林飞扬便落了座，接过对方斟满清酒的瓷杯。

“朱都尉，这辛州城早已面目全非，此刻下令封城，岂非逼它走上绝路？”

林飞扬目光炯炯，凝注对方，似要洞穿其心底所思。可身居都尉之位者，心思深沉难测，又岂会轻易让人看透。

“我问你，花开与花落，孰重孰悲？”

林飞扬沉吟片刻，沉声应道：“春日岁岁复来，花开年年可期，相较花落之悲，自然是花开更值得人心牵挂。”

“哈哈哈哈——”朱邵闯朗笑震耳，案上瓷杯中的酒液竟随笑声微微震颤，“你既懂此理，便无需多问，我所做之事，你眼下尚看不透。”

他起身步至亭边，望向府中往来忙碌的身影，那些亲信胸口皆绣朱字，正搬运着什物，满面风尘，步履匆匆。

“他们，皆是辛州城本地人。”

林飞扬闻言心头火起，猛地起身质问：“你竟专挑辛州城人压榨，莫非你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朱邵闯缓缓摇头，单手抓起一旁沉实的关刀，轻轻挥过两式，随即竖刀立在脚边，刀身入地半寸，沉声道：“我说过，你不懂。”

恰在此时，一名亲兵手捧军报疾步而来，至亭前单膝跪地，气息微促。

朱邵闯接过军报展阅，只匆匆一瞥，便觉脊背发寒，周身汗毛倒竖。

林飞扬见状未敢多问，只垂手静立，静待下文。

“退下吧。”朱邵闯转身望向林飞扬，声线沉凝，“叶天士关与辛州城，你道孰重孰轻？”

面对这两难诘问，林飞扬几乎未加思忖便开口：“自然是辛州城。那叶天士关的守卒，除了这地界之人对其虚与委蛇，外头谁人不骂一声悍匪强盗？”

他不知这番直言会不会触怒对方，却终究道出自心所想，未有半分虚饰。

“随心所欲，可说可为，真好啊。”朱邵闯紧握长枪的手力道渐增，指节泛白，“凭什么他能立于光下坦坦荡荡，我却要藏于暗处步步踟蹰！”

话音落时，杀意骤现，他颌下胡须随气息颤动，掌中铁枪再往地面一沉，枪刃又入青石板三分，裂出细痕。

林飞扬瞧不透眼前这人，以他的阅历，只觉此人疯癫难测，行事全凭心意，毫无章法。

“你去告知宋妤青，我欲请她一叙已久，只缺个机缘罢了。”

林飞扬缓缓摇头，婉拒了这请求。

至少此前朱邵闯的只言片语，已让他笃定，宋妤青若来，断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可他为何偏要这般直白相告？”林飞扬心下暗忖，目光下意识错开朱邵闯的注视，不敢与那沉凝目光相撞。

却见眼前这魁梧汉子并未强求，反倒侧身让开亭口通路，恰好容一人从容离去。

林飞扬略一拱手：“在下，告辞！”

外疆风沙如怒，整座城池被厚重尘雾裹得严实，十米之外视物皆昏蒙一片，难辨轮廓。

林飞扬顾忌吟风剑被朱邵闯认出，并未将剑负于身后，只悄然藏好。

“自我离开都尉府，你便一路尾随。”他脚步倏停，侧脸微侧，声音沉定，“出来吧。”

“飞扬哥。”巷口传来任隐江的笑声，风裹尘沙掩去二人面容，唯有嗓音熟稔如刻入心底，清晰可辨。

“宋姑娘何在？”

“已回药馆去了。”

唰！

话音未落，林飞扬身形疾闪，一脚迅猛踢出，径直将任隐江踹撞在巷壁之上，紧跟着数记重拳携风递出，凌厉无匹。

任隐江眼疾手快，趁对方最后一拳蓄力之际，身形一旋闪至其身后，二人皆默不作声，唯有拳风破风之声刺耳。

拳锋过处，锐势逼人。

林飞扬运起先锋诀，劲气凝于拳端；任隐江亦催运同套功法回击，双拳相抵，劲气轰然交锋的刹那，任隐江终究难抵那股雄浑力道，被震得踉跄后退数步，稳下身形时气息已微乱。

“再加勤练。”

林飞扬留下二字，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药馆方向跨步而去，身影很快融进漫天风沙里。

任隐江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青石板路的凉意透过靴底渗上来，却远不及心中那股突如其来的疑惑浓烈。

他望着林飞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眉头微蹙，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方才林飞扬分明是从都尉府的朱漆大门里走出来的，步履从容，不像是偶然路过，反倒像是与府中人相熟。

“难不成，他竟认识朱邵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任隐江便不自觉地呢喃出声。

朱邵闯身为城中都尉，手握缉捕之权，行事素来刚愎，与江湖中人向来少有交集，林飞扬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但任隐江心中没有半分猜忌，更未曾往坏处设想。

这并非源于他天性乐观，也不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任，早已刻进了他十余年的人生轨迹里。

他永远不会怀疑林飞扬。

只因他任隐江本是孤苦无依的孤儿，是林飞扬的父亲林烨于寒夜之中将他救下，视如己出般抚养成人，教他为人处世之道。

眼前的林飞扬，既是与他一同长大、情谊深厚的义兄，更是他救命恩人的独子。

这份恩义与亲情交织在一起，早已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了所有猜忌与疑虑。

无论林飞扬做出何种举动，在他心中，都必然有其缘由，绝无半分可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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