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糯米饭香欲语迟

石板路的尽头，木楼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阿科推开虚掩的木门，厨房里飘来糯米饭的香气。龙秀英正背对着他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妈，我回来了。"

龙秀英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略微停顿。"饭快好了，先去洗手。"

阿科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冰凉的水流滑过指尖，让他想起传承室里那些泛黄的歌谱。他张了张嘴，想告诉母亲关于吴天明的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今天去哪了？"龙秀英突然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阿科的手微微一颤，水瓢里的水洒出几滴。"就在寨子里转了转。"

砧板上的切菜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了些。龙秀英把切好的青菜扫进竹篮，转身去灶台边生火。火柴划过的声音很轻，却像在阿科心上划了一道。

"吴歌师来找过你。"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专注地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阿科的心猛地一跳。"他......他说什么了？"

"没说。"龙秀英往锅里倒油，热油遇水的滋滋声掩盖了她话语里的情绪，"只说让你有空去他那一趟。"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炒菜的声音。阿科站在水缸边，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的肩膀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得很紧，勒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午饭吃得格外安静。龙秀英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自己却只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阿科食不知味地嚼着饭菜，脑海里全是吴天明说的那些话。

"妈，如果......如果我想跟吴歌师学唱歌......"

筷子落在碗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龙秀英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你说什么？"

阿科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木纹。"吴歌师说我有天赋，想教我唱苗歌。"

龙秀英的嘴角绷紧了。"你答应了？"

"还没有。"阿科避开母亲的目光，"他说要先征得您的同意。"

"我不同意。"龙秀英的声音冷得像冰，"吃完饭就去告诉他，你没这个闲工夫。"

"为什么？"阿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寨子里多少人都想跟吴歌师学艺，他主动要教我，这是多好的机会！"

龙秀英猛地站起身，碗里的米饭洒出来几粒。"好机会？唱歌能当饭吃吗？你看看这个家！"她的手指划过简陋的厨房，"你爸当年就是太执着于这些老东西，才......"

她突然停住，脸色变得苍白。阿科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爸爸怎么了？"他追问，"您从来没跟我说过爸爸的事。"

龙秀英转过身去收拾灶台，动作急促得近乎慌乱。"没什么好说的。总之我不准你去学唱歌，明天就跟我下地干活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吴天明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他的目光在母子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龙秀英紧绷的背上。

"秀英妹子，打扰了。"

龙秀英没有回头，只是洗碗的动作更用力了些。"吴歌师有事？"

吴天明走进厨房，把布包放在桌上。"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阿科这孩子很有天赋，我想收他做徒弟，教他唱苗歌。"

水瓢重重地砸进水里。龙秀英转过身，眼睛里燃着怒火。"吴歌师，我们孤儿寡母的，经不起折腾。阿科已经辍学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学门手艺，将来好养家糊口。"

"唱苗歌也是门手艺。"吴天明平静地说，"而且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贵手艺。"

"宝贵？"龙秀英冷笑一声，"能宝贵到让我们娘俩吃饱穿暖吗？能宝贵到给阿科娶媳妇盖新房吗？吴歌师，您年纪大了，可以靠着这些老传统过日子，但我们不行！"

阿科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吴天明轻轻叹了口气。"秀英妹子，我理解你的难处。但阿科的天赋是祖先的馈赠，不该被辜负。况且现在外面的人越来越重视我们的文化，学好苗歌未必没有出路。"

"出路？"龙秀英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爸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为了收集那些老歌谣，跑遍了整个苗岭，最后......"

她又停住了，手指紧紧抓住灶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吴天明的眼神暗了暗。"正因为他爸爸的事，你更该让阿科继承这份传承。"

龙秀英猛地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我不能再失去儿子了！阿科必须安安分分地过日子，结婚生子，平凡到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们高攀不起！"

阿科看着母亲泪光闪烁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既心疼母亲的担忧，又无法压抑内心对音乐的渴望。这种撕裂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妈，我不会像爸爸那样......"

"你懂什么！"龙秀英打断他，"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吴天明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坚定："秀英，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把阿科带在身边，绝不会让他重蹈覆辙。这孩子身上流着苗歌世家的血，这是他的使命。"

龙秀英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她扶着灶台站稳，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你们都不懂......都不懂......"

厨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灶膛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阳光从窗口斜投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阿科看着母亲苍白的侧脸，突然意识到她隐瞒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请回吧，吴歌师。"龙秀英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吴天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阿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在经过阿科身边时，他的手指轻轻一动，一张折叠的纸条悄无声息地滑进阿科的手心。

"晚上见。"极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即消失在门外。

阿科握紧手中的纸条，纸张的触感粗糙而温暖。他看着母亲依然背对着他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龙秀英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去把碗洗了。"她说，"然后去后山砍些柴火回来。"

阿科点点头，开始收拾碗筷。水流过碗沿的声音很轻，却像苗歌的旋律一样在他心头回荡。他小心地把纸条塞进裤袋深处，纸张的边缘硌着大腿，像一个秘密的承诺。

龙秀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望着灶膛里将熄的炭火出神。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围裙上一个不起眼的补丁，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

阿科洗完碗，拿起墙角的柴刀。刀柄上的磨损处正好贴合他的掌纹，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他走出厨房时，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沉浸在某段遥远的回忆里。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阿科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摸了摸裤袋里的纸条，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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