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归寨的牛铃声

口袋里的纸条随着脚步轻轻摩擦着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阿科牵着老黄牛走进寨子，石板路上回荡着牛蹄的嗒嗒声。寨子里的炊烟比刚才更浓了，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几个妇女正围在寨子中央的水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阿科认得其中一个是住在隔壁的阿香婶，她正一边打水一边和旁边的妇女说着什么，声音忽高忽低。

老黄牛突然停下脚步，低头嗅着路边的青草。阿科轻轻拉了拉缰绳，牛铃叮当作响。就在这时，他听见阿香婶提高了声音：

“......可不是嘛，我昨天去后山采菌子，听见有人在唱歌，那声音，啧啧......”

阿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他假装在整理牛背上的绳索，耳朵却竖了起来。

“谁家孩子这么有闲心？”另一个妇女问道。

阿香婶压低声音，但阿科还是能听见：“还能有谁，龙秀英家那个阿科呗。我亲眼看见的，他放着牛不看好，站在山坡上扯着嗓子唱，那调子怪里怪气的......”

阿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猛地拉起缰绳，老黄牛不情愿地抬起头，跟着他快步朝家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在衣服上。

木楼就在眼前了。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着烟，母亲的身影在窗口一闪而过。阿科把牛拴在楼下的木桩上，动作比平时急促了许多。他拍了拍牛背，深吸一口气，才推开厨房的门。

龙秀英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牛吃饱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阿科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偷偷瞥了母亲一眼，她的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

“今天放牛的地方草怎么样？”龙秀英继续问，手里的锅铲没有停。

“还......还行。”阿科的声音有些发干。

厨房里只剩下炒菜的声音。阿科站在水缸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瓢的边缘。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打着胸腔。

突然，龙秀英关掉了灶火。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锅里还在滋滋作响。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阿科。

“听说你不好好放牛，整天在后山鬼哭狼嚎？”

阿科手里的木瓢差点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龙秀英的声音提高了些，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我是在学苗歌。”阿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细小得像蚊子叫。

龙秀英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把手里的锅铲重重地放在灶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学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爸爸当年就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龙秀英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闪过一丝阿科读不懂的情绪。

“爸爸怎么了？”阿科忍不住追问。这是他第一次听母亲主动提起父亲。

龙秀英别过脸去，开始盛菜。“没什么。以后不许再去后山唱歌了，好好放你的牛。”

“为什么？”阿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寨老说那些老歌都快失传了，县里也在征集......”

“寨老？你去找寨老了？”龙秀英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谁让你去找寨老的？”

阿科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水缸上。“我......我就是想去学歌。”

“学歌？你知道歌师在寨子里是什么吗？”龙秀英的声音变得尖锐，“你爸爸当年就是......”

她又停住了，这次是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阿科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碗边，指节发白。

“爸爸到底怎么了？”阿科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每次说到爸爸你都不说下去？”

龙秀英没有回答。她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碗里的菜汤溅了出来，在木桌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她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从明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放牛，再让我听说你去唱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阿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摸向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可是我喜欢唱歌。”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龙秀英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得让阿科读不懂。

“喜欢？”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苦涩，“喜欢能当饭吃？你看看寨子里，哪个靠唱歌过上好日子了？你爸爸他......”

“爸爸到底怎么了！”阿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为什么每次说到爸爸你都不告诉我！”

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龙秀英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阿科，嘴唇微微颤抖。

“你爸爸就是太喜欢唱歌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他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阿科呆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因为去外地打工才再也没回来的。

“什么意思？”他喃喃地问。

龙秀英没有回答。她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个空碗，狠狠地摔在地上。陶瓷碎裂的声音刺耳极了，碎片四溅，有一片擦过阿科的裤脚。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是不听话，就跟你爸爸一样，永远别回这个家！”

阿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他转身冲出厨房，木门在身后剧烈地晃动。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下木楼，朝着寨子外面跑去。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木楼里有人探头张望。阿科顾不上那些好奇的目光，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啸，带着他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跑到寨子口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喘气。泪水让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但他还是看见古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那天在山上采药的老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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