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礼崩之际立新纲

风暴过后，烈日暴晒，数日未曾靠岸的船队里，拥挤、潮湿与腐败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炎热的南国海域上空，正悄无声息地发酵、弥漫。

这股带着甜腻腐臭的味道，最终化为一声凄厉的哭喊，在御舟不远处的一艘民船上炸开。

“我的儿啊！你醒醒啊！”

顾尘正在舱内与楚影敲定搜寻典籍的初步计划，闻声眉头猛地一蹙。

他推开舷窗，只见那艘船上，一个妇人正抱着一个浑身滚烫、面色青紫的孩童，哭得撕心裂肺。

孩童的嘴角，一缕触目惊心的血丝正缓缓渗出。

“陛下，是疫病！”小顺子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这几日，好几艘船上的小孩子都开始发热、咳血，军中的医官去了，只说是风暴后的寒邪入体，开了几副驱寒的方子，根本不管用！”

疫病！

这两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顾尘心上。

崖山之败，史书记载除了兵败，更有大疫横行！

在后世，这是常识。

拥挤的船队、污浊的饮水、腐败的食物、加上风暴后的高温高湿，简直是瘟疫最完美的温床。

若不能立刻控制，别说抵抗元军，这支流亡舰队自己就会崩溃瓦解！

“传旨，召太医署所有医官！”顾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然而，结果却让他怒火中烧。

所谓的太医署，早已名存实亡。

当初从临安逃出的御医，死的死，降的降，如今船上只剩三个老医官，一听是疫病，个个面如土色，以“药材告罄，无力回天”为由，龟缩在船舱里，死活不肯出诊。

他们怕的不是治不好，而是怕被传染！

“一群废物！”顾尘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

国难当头，这些本该悬壶济世的医者，竟首先想的是自保！

就在顾尘心急如焚之际，一名侍卫匆匆来报：“陛下，太医署有个女官之女，名唤苏婉儿，说她或许有法子！”

片刻后，一个荆钗布裙、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倔强的少女被带到了御前。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宇间有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静与干练。

“民女苏婉儿，参见陛下。”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你懂医术？”顾尘开门见山。

“家母曾任太医署女史，民女自幼耳濡目染，略通药理。”苏婉儿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御座上的幼帝，“陛下，民女斗胆，方才已遥遥看过病童，那并非寻常风寒，而是湿热蕴毒，由口鼻侵入，直犯肺络。此症……会传人！”

一语中的！

顾尘心中一凛，这个少女的见识，远超那几个老医官！

“如何医治？”

“需立刻做三件事！”苏婉儿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其一，隔离！将所有发病及疑似发病的军民，集中到一艘船上，设为‘青囊棚’，严禁他人靠近。其二，用药！此症需以清热解毒、燥湿化浊之法，民女记得家母手录的方子里，有一道‘黄连苍术汤’正对症。其三，防疫！全船队上下，所有饮水必须煮沸，所有布巾衣物需用沸水蒸煮，并以石灰洒遍船舱角落，祛湿杀毒！”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隔离、防疫……这些概念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却又朴素得让人一听就懂。

顾尘看着眼前这个冷静果决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这不止是一个懂医术的女子，这是一个拥有近代公共卫生思想雏形的天才！

“准！”顾尘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朕命你即刻统领此事，太医署残部、宫中内侍、随行女官，皆由你调遣！所需药材，可从沉没的‘永丰号’打捞出的箱笼中寻觅，若有不足，朕让张太傅调拨军需！”

“陛下，不可！”一名老臣闻言，立刻出班叩首，“医者，国之大事，岂可交予一黄毛丫头！况且，女子抛头露面，统领医事，有违礼制……”

“礼制？”顾尘冷笑一声，稚嫩的童音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是眼睁睁看着朕的子民一个个病死，符合礼制？还是救活他们，符合礼制？人命关天，谁再敢以礼制二字阻挠，朕便先治他一个草菅人命之罪！”

那老臣被噎得满脸通红，再不敢多言。

苏婉儿深深地看了顾尘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她没想到，这个传说中孱弱无能的小皇帝，竟有如此魄力。

“民女，领旨！”她重重一拜，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接下来的数日，崖山舰队上演了奇异的一幕。

在苏婉儿的指挥下，一座由草棚和布幔搭建的“青囊棚”在舰队边缘的一艘空置货船上迅速建立。

一碗碗褐色的“黄连苍术汤”被分发下去，刺鼻的药味与石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取代了原先的腐臭。

妇人们被组织起来，在甲板上升起篝火，巨大的铁锅里沸水翻滚，蒸煮着一块块布巾。

奇迹发生了。

三日后，孩童的咳血症状开始减轻；五日后，高热渐退；七日后，第一批被隔离的病患竟已能下地行走。

疫情，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小娘娘活人无数！”

“是陛下派来的活菩萨！”

消息不胫而走，整个舰队的底层军民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无数人朝着御舟的方向跪拜，口中念诵的，是“陛下”与“苏娘子”的名号。

顾尘抓住时机，立刻颁布第二道旨意：凡船队中医者，无论出身，只要能施救有效，皆可考核录为“惠民医吏”，享朝廷俸禄，专司军民疾苦。

此令一出，民心彻底沸腾！

这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给了无数底层医者一条登天之路！

顾尘的“文化影响力”与“政治权威”，在最广大的军民心中，第一次牢牢扎下了根。

然而，这番雷厉风行的举动，也彻底引爆了另一个火药桶。

朝会上，陆秀夫一身缟素，面沉如水，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神情的文官。

“陛下！”他声如洪钟，不待行礼便厉声发难，“您宠信一介妖女，行巫蛊之事，已是荒唐！如今更立什么‘惠民医吏’，令贱民妄参朝制，败坏纲常！此乃礼崩乐坏之兆，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陆相公此言差矣。”顾尘端坐御座，神色平静，“苏婉儿救朕子民于水火，何妖之有？医者仁心，不问出身，何来贱民之说？”

“妇人干政，贱民入流，便是乱了君臣尊卑之序！”陆秀夫痛心疾首，“陛下，我大宋以礼乐治天下，如今礼崩至此，正气不存，何以对列祖列宗！臣等不愿见汉家衣冠沦为禽兽之治，今日联名上《乞殉表》，恳请陛下全君臣大义，即日率我等投海殉国，以存我大宋最后之颜面！”

说罢，他高举一份奏表，身后十余名文官齐刷刷跪倒，同声高呼：“恳请陛下全君臣大义，殉国！”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张世杰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手已按在剑柄上，澎湃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只要皇帝一个眼色，他便要将这些迂腐到要拉着君王陪葬的文臣当场斩杀！

“太傅。”顾尘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张世杰。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七岁的幼帝缓缓走下御座。

他命人捧来一卷被烟火熏得泛黄的竹简，亲手展开竹简，用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苍凉而坚定的语调，朗声诵读：

“‘朕躬遭阳九，陷于群盗，内无宗社，外弃朝廷。忍辱负重十六载，偷生于江湖之上，只为留得一线血脉，以待天时，复我故国！’——此乃高宗皇帝南渡时亲笔所书《祖训实录》！”

顾尘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陆秀夫和所有跪地的文官：“高宗皇帝尚知忍辱负重，以求复兴。今日尔等劝朕速死，是想让朕违背祖训，做不肖子孙吗？！”

“这……”陆秀夫等人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白。

用祖宗家法来对抗他们的“殉国大义”，这一招釜底抽薪，让他们无从辩驳。

顾尘没有停下，他继续道：“《周礼·春官》载：国有大灾，如兵、旱、疫，则王居斋宫，不视常朝，亲主祭祀，以静制动，上告天命，下安人心！今我大宋蒙尘，疫病初平，元虏在侧，正是国之大灾！”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朕意，即日起于御舟之侧，设‘守制台’！暂停常规朝议，由朕亲登此台，主持祭天、军务、民生诸般决策，直至危局解除！此举上合《周礼》古制，下应时局之变。诸卿，以为如何？”

设“守制台”，由皇帝亲政！

这哪里是守制，这分明是要绕开陆秀夫掌控的文官集团，将最高权力集于一身！

可偏偏，他引经据典，合乎礼法，让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张世杰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地，声若雷鸣：“末将张世杰，恭请陛下登台主政！崖山十万军民，皆愿听陛下号令！”

他身后，那些被顾尘提拔的低阶武官、受益于“惠民医吏”的军民代表，也纷纷跪倒：“我等皆愿听陛下号令！”

陆秀夫看着那个站在竹简前的小小身影，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和陌生。

这真的是那个他一手教导的、只知哭啼的七岁孩童吗？

决议通过。

顾尘并未乘胜追击，下令罢免陆秀夫。

当晚，他反而亲自端着一杯清茶，走进了陆秀夫的舱室。

“先生忠义，朕深知矣。”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姿态谦恭，“然死易生难。若先生真为大宋计，请助朕……活到看见光复之日。”

陆秀夫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那杯清茶，缭绕的热气模糊了幼帝稚嫩的脸庞。

他嘴唇翕动，终究没有伸手去接，却也没有再说什么逼宫的话。

顾尘转身离开，立于船头。

夜色中，远处的御舟旁，一座简易的高台正在搭建，一面绣着“宋”字和日月星辰的旌旗，在海风中缓缓升起。

“守制台”……

“第一步，成了。”顾尘在心中默念，“接下来……该收网了。”

就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飞奔而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声扑到他脚下。

“陛下！”小顺子压抑着巨大的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高高举起，“截住了！陈相公……送出的第二封信！”

顾尘垂眸看去，只见那枚黄豆大小的蜡丸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封口的火漆印记，完好未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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