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

年后的西河县，没有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反而像上了发条，更快地运转起来。

五千蛮族南下，这不是小打小闹，是能攻破县城、搅乱一郡的大事件。万虫窟的虫子也冒头，再加上那个听起来就不好惹的“监道司”大人物要来，谁都知道，安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但西河县人没慌。废墟里爬出来的人，骨头硬。

首先是盯紧外面。 影狼的“山雀”队倾巢而出，像一张大网撒向北方和西北。他们要摸清蛮族的具体路线、前锋到了哪里、后面还有没有更多。同时，韩立带着几个懂点粗浅法术的学徒，在**指点下，沿着边境几条要道，布设了更远的“预警子阵”。这些子阵不能主动攻击，但只要有大队人马或者强烈的灵力、妖气波动经过，县衙里的主阵盘就会示警。

家里也没闲着。 秦锐的戍卫营取消了所有休假，白天操练战阵配合，晚上学习辨识蛮族和万虫窟的伎俩。钩镰队扩编到五十人，秦锐独臂舞动新打制的精铁钩镰，招式更加刁钻狠辣。他给戍卫营下了死命令：“城墙在，人在！墙破，人亡！没第二条路！”

匠作司的炉火日夜不息。老韩带着人，用新得的银锭熔炼合金，打造枪头、箭头，甚至尝试给军官打造护心镜。田禾组织妇孺老弱，把去年收获的粮食仔细晾晒入库，又在城墙内开辟了更多菜地，能种一点是一点。格物院里，陆明和几个年轻人埋头研究“净水符”和“驱虫散”，都是应对围城和邪术的实用玩意儿。

该打招呼的也得打。 章先生和顾清忙活了好几天，起草了一份言辞恳切、数据详实的公文，以肖扬的名义发往州府。里面详细报告了“探得大规模蛮族异动”的情报，分析了可能的方向和危害，最后“伏乞上峰明示机宜，并乞拨发钱粮箭矢，以固边陲”。姿态放得很低，但该要的支持一点没客气。同时，公文副本也“不小心”流到了州府一些与方经历不和的官员手里。

肖扬亲自去找了**和李焕。在新建的、摆着沙盘和地图的议事厅里，他开门见山：“赵道友，李道友，风雨欲来。西河县若倒，紫霄宗在此地的投入和未来的合作，恐怕都要打水漂。尤其是‘监道司’的巡察使将至，还望贵宗…能美言几句。”

**看着沙盘上标出的蛮族可能路线和西河县的新防御体系，沉默片刻，道：“蛮族之事，紫霄宗不便直接插手凡俗征战。但‘监道司’那边，西河县与紫霄宗确有合作，勘探矿藏、研究古法，于公于私，我都会如实陈述。至于预警和防护…我可协助，在关键节点再布设两座‘金刚符阵’，可挡炼气后期修士数次全力攻击，或蛮族冲车一时三刻。”

这就够了。肖扬要的就是紫霄宗这根虎皮，和实实在在的防护增强。

岩砺那里，肖扬也没瞒着。他直接问了蛮族大规模迁徙是否和山中封印有关。岩砺皱眉沉思良久，缓缓道：“‘污秽之虫’（万虫窟）一直想唤醒‘恐怖’，但封印核心稳固，他们难以直接下手。驱使或蛊惑蛮族南下，制造混乱杀戮，用血煞之气从外围侵蚀地脉，或许…是他们新的尝试。而且，蛮族部落中，定有被他们控制或蛊惑的‘叛徒’指引。”

这就连起来了！万虫窟的阴影，从未远离。肖扬叮嘱岩砺，巡察使来期间，尽量不要露面，对外就说是山中请来的“采药师傅”。岩砺点头应下。

紧张的准备中，时间过得飞快。冰雪消融，春草泛绿。

这一日，预警主阵盘忽然发出清脆的鸣响，指针指向南方官道方向。来了！

午时三刻，南门守军来报：官道烟尘起，旗号鲜明，甲胄精良，约有三十余骑，护着几辆马车，正朝西河县而来。当先一面大旗，黑底金边，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监”字。

“监道司巡察使，罗岳罗大人到——！”

唱名声中，队伍缓缓停在吊桥外。为首一骑，是名身着玄色劲装、外罩暗金鳞甲、面容古拙、目光沉静如深潭的中年男子。他并未散发什么惊人气势，但只是静静坐在马上，就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是筑基中期修士，巡察使罗岳。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气息不弱的随行修士，以及二十余名眼神锐利、动作整齐划一的带甲护卫。

“打开城门，放吊桥，随我出迎。”肖扬早已换上簇新的县令官服（虽然样式简单），带着林清、徐元直、章先生、顾清等文官，以及秦锐、周巡、耿忠等武官，在城门下列队相迎。**也换了身正式的紫霄宗道袍，站在稍侧位置。

“下官西河县令肖扬，恭迎巡察使罗大人！”肖扬上前，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罗岳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自然。他目光在肖扬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身后众人，尤其在**身上略顿，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肖县令不必多礼。本使奉命巡视边备，核查异动，途径贵县，叨扰了。”

“罗大人莅临，乃西河县之幸，何谈叨扰。请大人入城。”肖扬侧身引路。

巡察使队伍入城，马蹄踏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道早已净街，但两旁店铺门窗后，无数双眼睛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这支来自更高层面的队伍。市面整洁，行人虽少但神色如常，房屋虽新但坚固，整个县城透着一股劫后重生、井然有序的勃勃生气。

罗岳看似随意地观察着，目光在城墙、民居、偶尔走过的巡逻队身上掠过，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接风宴设在县衙，不算奢华，但食材实在，酒是本地酿的浊酒。席间，主要是罗岳询问，肖扬等人回答。问及城防、兵员、钱粮、民生，林清、徐元直对答如流，账目清晰。问及山中蛮族和邪修，秦锐、周巡陈述过往战事，语气平淡却自有金戈之气。问及与紫霄宗合作，**言简意赅，点明合作勘探、研究古法、加强预警，皆为“固边安民，探查异动之源”，合乎“监道司”监管修行界涉凡事务的宗旨。

罗岳听得仔细，偶尔追问细节，但大多时间只是倾听，不置可否。

宴后，真正的巡视开始。

罗岳先上城墙。他用手抚摸过掺了合金的墙砖，敲了敲，又看了看垛口后的重型弩炮和堆放整齐的滚木礌石，微微点头：“城墙修得不错，比许多内地县城犹有过之。听说去岁妖蛮破城，伤亡惨重？”

“是。”肖扬沉声道，“旧墙低矮单薄，故下官力排众议，倾尽所有，重修此墙。砖石之中掺了山中所得金属，关键处用了古法加固。不敢说固若金汤，但绝不让去岁惨剧重演。”

罗岳看了肖扬一眼，没说什么，走向军营。

戍卫营已接到消息，全员披甲持械，在校场列队。虽然衣甲兵器新旧不一，但队列整齐，鸦雀无声，一股历经血火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秦锐独臂按刀，立于队前，独眼凶光内敛。罗岳目光扫过，在秦锐空荡荡的袖管和那些士兵眼中坚定的神色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听闻你曾阵斩蛮酋，独守缺口？”罗岳忽然问秦锐。

秦锐抱拳，声音沙哑：“保家卫国，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罗岳点点头，没再多问，又去看了粮仓、武库、匠作司、乃至新建的公共浴堂和格物院。在格物院，他饶有兴趣地看了陆明等人演示的简易“净水符”和正在研究的“赤陶”粘合剂，还拿起一块符文石砖样品端详片刻。

“这些符文，似是古物，但运用之法，颇有巧思。”罗岳看向**和陆明。

**道：“乃是从山中一处古修遗存所得，经初步研究，于民生防御略有小用。紫霄宗正与西河县合作，尝试破解改良，化古为今。”

陆明补充：“大人，此砖用于城墙关键部位，可增坚固，防潮防蛀。这‘净水符’若成，可保被污染水源暂时可饮，于行军守城有大用。”

罗岳不置可否，放下石砖。

最后，在县衙密室（只有罗岳、肖扬、**，及罗岳一名随行记录官），谈话进入核心。

“肖县令，”罗岳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据报，去岁妖气爆发，地动山摇，百蛮山异动频频。西河县首当其冲，却能力抗妖蛮，更有所斩获。对此，你有何看法？山中异动，究竟为何？你与那山中遗族‘守陵人’，又是何关系？”

来了！肖扬心中一凛，与**对视一眼，早有腹稿。

“回大人，”肖扬拱手，神色坦然，“去岁异动，下官与赵道友、及县中僚属多方查探，结合山中遗族所言，大致判断，应是百蛮山地脉深处，因年代久远，或有古封印松动，导致地气紊乱，妖邪滋生，进而引动山中蛮族与邪修‘万虫窟’躁动。西河县不幸位于其冲，故遭大难。”

“至于斩获，”他顿了顿，“乃是将士用命，百姓齐心，血战得来。亦从被击退的‘万虫窟’邪修处，缴获其与郡内不法商号‘威远镖局’勾结之密信，已呈报州府。与‘守陵人’之接触，实属偶然。彼等与‘万虫窟’为死敌，见我县击退邪修，故派伤者前来求援，并告知部分山中险情及‘万虫窟’阴谋。下官本着人道，予以救治，并获赠部分辨识药材、山石之常识，于我边镇防御略有裨益。除此之外，并无深交。此等遗族，性情孤僻，不喜与外界往来，伤愈后已自行离去。”

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点明异动根源（古封印松动），突出西河县的被迫反击和战功，将“守陵人”关系定义为“偶然救助、有限信息交换”，淡化岩砺存在和深度合作。同时，再次点出“万虫窟”与地方勾结，转移部分注意力。

罗岳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那轻微的敲击声。

良久，他停下手指，看向肖扬，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地脉封印…万虫窟…郡内勾结…肖县令，你所言若属实，西河县处境，可谓微妙凶险。你可知，擅修城防，交通遗族，虽事出有因，然皆可授人以柄。”

肖扬挺直腰背，迎上罗岳的目光，声音清晰坚定：“下官自知所为，或有逾矩之处。然，去岁城破，数千军民惨死，白骨未寒。若因循守旧，坐等上峰，西河县早已化为鬼域，何谈今日？修城为护民，接触遗族为知敌，皆是为保一方平安。下官愿为所做一切承担后果，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治下百姓，对得起朝廷俸禄！”

言辞铿锵，掷地有声。

罗岳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不再看肖扬，转而看向**：“赵师侄，紫霄宗对此地评价如何？”

**肃容道：“罗师叔，西河县虽处边荒，资源匮乏，然县令肖扬，有勇有谋，能聚民心；上下官吏，务实肯干；军民一心，韧性十足。紫霄宗与其合作，乃看中其稳定边陲、探查古踪之潜力。此地所研古法民用，于边镇建设确有实效。至于与遗族交往，确如肖县令所言，仅限于情报交换与有限援助，紫霄宗可为此作保。”

罗岳微微颔首，不再多问。他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蛮族近期动向、西河县防御准备的细节，肖扬等人一一作答。

巡察使在西河县停留了三日。三日间，罗岳带来的随行修士查验了预警阵法，与**交流了阵法心得；护卫甲士与戍卫营进行了简单的“切磋”，互有胜负，但戍卫营的悍勇和配合，给这些精锐留下了印象。

第三日午后，罗岳召集肖扬等核心，宣布巡察结果。

“西河县，新立之县，于大灾之后，能迅速恢复，整饬防务，安抚流民，开源节流，并与紫霄宗展开务实合作，研习古法以利民生，实属不易。”罗岳声音平淡，却带着定论的意味，“县令肖扬，虽有擅专之举，然本心为公，勇于任事，于保境安民确有功绩。着即勤勉王事，不负朝廷所托。”

“然，百蛮山异动未平，蛮族南下，万虫窟潜伏，危机四伏。西河县地处要冲，当恪尽职守，严密监视山中动向，加强边备，与友邻州县、及紫霄宗等正道宗门，保持联络，共御外邪。凡山中所得之古物、异事，需定期详报州府及‘监道司’备案。与山中遗族交往，需把握分寸，以不危害地方、不触犯律例为要。”

“另，今有蛮族大举南下，清河谷战事将起。西河县当固守本境，安辑流散，协助维持边境秩序。若有余力，可酌情援助受兵灾波及之邻近村镇，以彰朝廷仁德，边镇守望之义。”

说完，他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肖扬：“此乃本使巡察意见，你且收好。好自为之。”

肖扬双手接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罗岳的态度，总体是认可加警示，有限度支持。没有追究“擅专”，没有深究“守陵人”，反而肯定了成绩，赋予了“协防周边”的潜在权力，只是加上了“定期报告”的紧箍咒。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下官谨遵大人教诲！必不负朝廷与大人所望！”肖扬躬身，郑重说道。

罗岳点点头，不再多言，当日下午，便率队离开了西河县，继续他的巡视行程。

送走巡察使，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还得了些“尚方宝剑”。

然而，没等众人轻松几天，南边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蛮族大军与清澜郡官军在清河谷爆发激战，官军初战不利，损失折将，数座村镇被攻破，大量难民向北逃散。同时，西河县西北方向的边境，也开始出现小股蛮族溃兵和零散部落，试图绕过主战场，劫掠相对“薄弱”的边地。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肖扬站在北城门楼，远眺北方腾起的烟尘，那是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兵勇。他手中握着罗岳留下的文书，眼神锐利。

“秦锐。”

“末将在！”

“按第一预案，戍卫营出动，清剿百里内所有蛮族溃兵散勇，缴获归公，俘虏甄别。周巡，组织人手，于南门外设立难民临时安置点，老弱妇孺优先接收，青壮需登记劳作换取口粮，严查细作。林清，调配粮食物资。老韩，加紧打造简易刀枪。田禾，组织人手，协助安置难民开垦城外荒地。”

“另外，”肖扬顿了顿，“派人去‘小林镇’，还有南边那几个被蛮族威胁的村子递个话：西河县，可提供有限庇护和指导。若愿附骥，可来共商。”

命令一条条下达，西河县这座刚刚通过“检阅”的新城，如同精密的机器，在外部战火纷飞中，开始了新一轮的加速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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