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吾名太初

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在这间狭小、肮脏的杂役房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三个林家子弟跪在地上，膝盖骨与冰冷地面碰撞的闷响还在空气中回荡。

他们脸上的倨傲、戏谑、恶意，如同劣质的颜料被泼上了水，瞬间模糊、剥落，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五官扭曲，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木板铺上那个依旧虚弱、却仿佛端坐于九天之上的身影。

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肺部火辣辣地疼。那不是杀气，杀气尚有形质，可以感知，可以对抗。这是一种……规则。

仿佛这片狭小的天地，突然被强行纳入了某种至高无上的领域，而领域的唯一法则，就是跪伏。

林逸，或者说，意识深处那属于太初帝尊的碎片，正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三个蝼蚁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气血流速在疯狂飙升，又在那威压下几乎凝滞；能看到他们脆弱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能看到他们的灵魂在无形的枷锁中疯狂颤抖、哀鸣。

这就是……帝威。

即便万不存一，即便寄托于这具残破如风中残烛的躯壳，其本质，依旧凌驾于凡俗众生理解之上。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重伤未愈的迟滞感。

但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跪在地上的三人浑身剧颤，如同待宰的羔羊看到了屠刀扬起。

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

没有光华闪耀，没有灵气奔涌。

但跪在最后面的那个跟班，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眼翻白，口鼻中溢出混合着胆汁的污血，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气息瞬间断绝。

不是攻击，更像是……抹除。

仿佛他存在的本身，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规则判定为“无”，于是便消失了。

剩下的两人，三角眼林虎和另一个跟班，亡魂大冒，裤裆处瞬间湿热一片，刺鼻的腥臊味弥漫开来。他们想要求饶，想尖叫，想逃离，但喉咙像是被铁钳死死扼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地、幅度微小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地面的污秽里，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便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林逸的目光，落在了林虎身上。

林虎磕头的动作猛地僵住，一股冰冷的、绝对的死意笼罩了他，让他连颤抖都无法做到。

“你……”林逸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合适的词汇。

“这具身体……我，收下了。”

“昔日的恩怨，我会亲自……了结。”

“滚。”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如山如岳的恐怖威压骤然消失。

林虎和另一个跟班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烂泥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捞起。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淹没了他们，甚至顾不上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向那扇破败的木门，因为太过慌乱，林虎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杂役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骚臭气味。

林逸，或者说，意识主导下的“林逸”，缓缓收回了目光，看向自己抬起的那只手。

手指纤细，苍白，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就是这只手，刚才轻易地决定了一个炼气期修士的生死。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法痕迹。

那只是一种……言出法随的雏形。

是太初帝尊执掌天道权柄时，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

即便如今帝魂破碎，神力尽失，只剩下一点不灭的真灵，其本质，依旧能在这片天地规则的浅层，激起一丝涟漪。

“这就是……力量？”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

属于现代人林逸的那部分意识，在剧烈地排斥着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径。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即便他恶毒，即便他卑微。

但属于太初帝尊的那部分，却只有一片亘古的死寂与漠然。

冒犯帝威，形神俱灭，乃是天地至理。

方才，他已算是“网开一面”，只诛首恶，放走了另外两只。

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这具身体里，在这融合的灵魂中，激烈地冲突着。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试图压下脑海中的翻江倒海和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

动用那一点帝威本质，对这具身体是巨大的负担。胸口被挖走灵根处的空痛感更加清晰了，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般。

必须尽快恢复。

至少，要拥有自保的力量。

他重新躺下，不再去看那具尸体，也不再理会空气中的异味。意识沉入体内，开始内视。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经脉多处断裂、萎缩，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丹田气海更是死寂一片，空空如也，只有那个被强行挖走灵根后留下的“空洞”，在不断散发着削弱生机的寒意。这具身体，原本的资质就极其普通，如今更是沦为彻头彻尾的废体，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几乎不可能。

按照这个世界的修行常理，他这辈子已经完了。

但……他是太初。

是曾立于万道之上，俯瞰纪元轮回的古帝。

他的记忆碎片中，有无数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法门。其中，就有专门针对根骨受损、甚至无灵根者筑基的秘法。

《太初源神经》。

这不是修炼灵气的法门，而是直指本源，淬炼神魂，以神魂引动天地间最原始的“太初源气”洗练肉身，重铸根基的逆天之法。

修炼至极处，肉身便是最强的法宝，神魂便是不灭的根源，无需依赖外显的灵根资质。

只是，此法门入门极难，对神魂本质要求极高，且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肉身寸寸碾碎，再以本源重铸。若非他拥有太初帝尊的不灭真灵作为引子，根本连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选择……”他心中默念。

意识引导着那一点微乎其微、却本质极高的帝尊真灵，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燃了一缕星火，开始按照《太初源神经》的轨迹，艰难地运转。

起初，没有任何感觉。

这具身体实在太废，对源气的感应几乎为零。

但他不急。

属于帝尊的耐心，远超凡人想象。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要将那缕真灵之火也消耗殆尽时，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的气息，终于从虚无中被引动，顺着残破的经脉，缓缓渗入体内。

这丝气息进入的瞬间，剧痛猛然爆发！

那不是刀割针刺的痛，而是源自细胞最深处的、仿佛整个生命结构都被强行撕裂、改造的恐怖痛楚！

“呃……”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太初源气，乃是万物起始之气，霸道无比。用它来洗练这具凡俗、残破的躯体，无异于用神铁来打磨一块腐朽的烂木。

过程，自然是毁灭性的。

但他死死坚持着，引导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点点地刮过断裂的经脉，浸润干涸的丹田……

就在他全力对抗着体内重塑的剧痛时，一丝极其隐晦、带着阴冷恶意的气息，如同黑暗中吐信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杂役房。

来了。

林逸紧闭的双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如今的灵觉，因太初真灵的存在，远超这具身体本身所能达到的极限。

那丝恶意虽然隐蔽，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

果然，没过多久，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烟雾，从门缝下方缓缓渗透进来。

烟雾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蚀骨香。

一种低阶修士常用的阴毒玩意，无色无味，能侵蚀修士经脉，若是凡人吸入，则会筋骨酥软，重则瘫痪。

下作的手段。

林逸心中冷哼。

他甚至没有停止《太初源神经》的运转，只是心念微动，那缕正在体内肆虐改造的、霸道无比的太初源气分出一丝，如同君王巡视领地般，在体表轻轻一绕。

那侵袭而来的蚀骨香毒，在触碰到这丝源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烈阳，无声无息地便被净化、湮灭，连靠近他身体都做不到。

门外，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疑惑的“咦？”声。

随即，脚步声响起，迅速远去。

林逸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厉色一闪而逝。

试探？

还是灭口？

看来，这林家，比他想象的还要……迫不及待。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外界的风波，全部心神都沉入到那痛苦而缓慢的肉身重塑之中。

必须尽快，拥有力量。

与此同时，林家核心区域，一间灯火通明的奢华房间内。

“你说什么？

林虎他们失手了？

还死了一个？”

一个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浓郁阴鸷之气的华服少年猛地从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坐起，眼神锐利地盯着下方跪着、浑身还在不住发抖的林虎。

正是林家三少爷，林耀。

“是……是……三少爷，那林风……他，他邪门得很！”

林虎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杂役房内那恐怖的一幕，“他就说了一句话……我们就……就跪下了……然后阿旺就……就死了……”

“一句话？”

林耀眉头紧锁，脸上满是不信与烦躁，“放屁！一个灵根被废的废物，能有什么本事？定是你们办事不力，找的借口！”

“是真的！三少爷！千真万确！”

林虎磕头如捣蒜，“他……他还说……让您……不，是让派我们去的人……等着，他会亲自来了结恩怨……”

“了结恩怨？”

林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就凭他？一个废人？”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眼神闪烁。

“看来，是留他不得了。”

林耀停下脚步，语气森然，“本想让他多活几日，废物利用一下，没想到还生出些不知死活的心思。”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下去！

管好你的嘴！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是！是！谢三少爷！谢三少爷！”

林虎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林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轻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虽然不信林虎那套鬼话，但阿旺的死是事实。

一个灵根被废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难道……那废物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或者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什么机缘？

想到这里，林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

“不管是什么，都必须弄到手！”

他低声自语，指尖一缕淡青色的灵气萦绕，带着锋锐的气息，“林风……我的好堂弟，你的命，和你可能有的那点机缘，哥哥我……都要了！”

他沉吟片刻，对外面吩咐道：“来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去，给我盯紧杂役房那个废物。”

林耀冷声道，“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另外……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接触过他，或者他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黑影应了一声，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

林耀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罢了。”

杂役房内，对即将到来的更大危机恍若未觉的林逸，依旧在忍受着太初源气淬体的非人痛苦，进行着最基础的、也是最艰难的重塑。

一丝丝污黑的杂质，伴随着点点腥臭的血珠，从他全身的毛孔中被缓缓逼出。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古帝的归来之路，注定由痛苦与鲜血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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