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街上，二牛头和老腰子在掏茅房。二牛头骂：“各泡（杂种）石麻子，因为破锣和老周，把咱们两也恨上了。从来哪有让锁家掏茅房的？掏也罢了，里家的人都是轮换着掏，他却让咱俩掏整条街的，***欺人太甚，我豁出去了，哪天好好治害治害他！”老腰子说：“细胳膊多会儿也拧不过大粗腿去，石麻子的狗多得是，他又五大三粗的，治害他，你想也不用想。”

两人拖着粪筐出来，抬上车，走到一个临街的破屋子前，仵作老柯从里面走出来，吆喝他们：“你们俩，进来，进来。”两人放下车子走进去，只见地上蜷缩着一具尸首。老柯说：“抬走吧，冻死的。”二牛头和老腰子把粪筐挪了挪，把尸首抬上车，出了城，倒掉粪便，拉着尸首去往火化场，一路爬坡，死人几次从车上滑下来，在后面推车的老腰子不断地扑在死人身上压住。到了火化场，天快黑了，牛哑子正在烧一具尸体。老腰子蹑手蹑脚走到牛哑子身后，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笑着说：“哑哑，买卖不赖呀。”正在聚精会神地对付死人的牛哑子被吓了一大跳，恼怒地盯了他一眼。

三月的塞外依然春寒料峭，杏花却开了，杨树也绽出了白绒绒的苞。

逸安院。玉卓和玉辰在吃饭。

玉辰说：“姐，咱们有日子没去书店了，今天好天，走吧。”

姐俩来到悦明书店，朱振喻十分热情，三个人热热乎乎聊了几句。

玉辰走到书架跟前，看见一本《开明国语课本》，拿起来翻开看，有插图，还有些奇怪的符号，玉辰拿着书过来：“朱先生，这本书上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朱振喻说：“这是注音字母，给汉字注音的，有了它就能准确读出每一个字。”

玉辰说：“它们怎么读？”

朱振喻说：“ㄅ、ㄆ、ㄇ、ㄈ，，，一共有二十几个，每两个拼读在一起，就能读出一个字。”

玉辰说：“有意思，好学吗？”

朱振喻说：“简单易学，重要的是它很标准，用它发音，能统一口音，解决方言不能沟通的难题。”

玉辰说：“朱先生有空教我吗？”

朱振喻说：“可以呀，保你一个钟头学会。”

玉辰说：“我怎么知道一个钟头就学会了？”

朱振喻说：“你回去找一首诗，给每个字注上音，拿来我看，都对了，就会了。”

玉辰跃跃欲试，有些摩拳擦掌。

玉卓说：“既然容易学，玉辰你学会了，回去教我。”

玉卓说：“好呀，现蒸热买当老师。”

玉辰着了魔一样学习注音字母，两天后，觉得掌握了，于是拿出林徽因的一首诗，一个字，一个字注音，举业进了屋她也没感觉到，举业悄悄走到她身后，伸出脖子去看，不由的“哈”了一声，玉辰吓了一跳。

举业说：“想不到二姑在用注音字母，赶上时代了，我太高兴了，对了，杏儿也会用了，我教的。”

玉辰说：“你大姑也会用了。”

举业十分诧异：“什么？盛源中东家、荣府大小姐会用拼音字母？不简单，盛源中不愧是鹿衍大家，领风气之先。”

衙门的人给梁山送来一纸公文，说是明天要来提取匪首冯鼐和另外一名抢劫杀人犯，解往归绥。两位堂主都不在家，账房孙先生把公文接了下来，他怕耽误事，于是就找到海贵子，告诉他预备提人，海贵子暗暗吃惊。

石祥回来后，老孙把公文交给石祥。石祥喊了两声海贵子，没有喊应，吴尚代从茅房出来，石祥就让他去黑牢找，可能海贵子去黑牢了。

吴尚代于是往后山爬去。

原来，海贵子听老孙说官府明天要提人，他便赶紧去了巴图鲁府上，给管事的拍出银子，管事的当即解下两匹马交给他。

山上，吴尚代磕磕绊绊地往后坡爬，忽听得头顶上有马的喷鼻声，他便顺着声音爬了上去。

窑里，炕火烧得热腾腾的，灶上热着烙油饼和炒鸡蛋。

“冯老爷，”海贵子说，“您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后半夜，我来接您，咱们一起逃走。”

冯鼐说：“贵子，不论是官府还是梁山，抓住你都是死罪，我活着也是个活死人了，既然马也有了，你就自己逃吧。”

海贵子说：“冯老爷，贵子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大同大财东冯老爷，为人积财更积善，有一年大旱，冯大财东搭起粥棚，救济遭了年馑的乡亲，我和我娘才活了下来，这份恩德，我记在心里了。”

窑外的吴尚代听到这里吃了一惊，往里看了看，炕上的人果然是自己的叔叔。

冯鼐长叹一声：“我哥一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海贵子说：“我听口里来的人说，冯财东死在了牢里，冯夫人与两个少爷失去下落。”

冯鼐呜咽起来。

海贵子说：“冯老爷，我得赶紧回去了，怕有人找。”

他们的话被门外的吴尚代听了满满一耳朵。

吴尚代回到大院。

石祥问他：“找见海贵子没有？”

吴尚代说：“先头就找见了，我告诉他了，他没来？”

石祥生气地说：“你咋回事，听不懂人话？快去把他叫来。”

后半夜，梁山的人都睡了，吴尚代去了马厩，迟远强把马牵出。

大同冯府家破人亡，马夫迟远强失去了生计，因与吴有志是街坊，他便投奔吴有志来了，看到冯二少爷也落脚梁山，改名换姓，还成为三堂主，他虽然纳闷，但也不去套近乎，而冯章平几乎没有见过他，自然不认识。

南城门哨所。梁山的四个人在里面耍钱。把守城门本是警察的责任，警察嫌辛苦就把这份差事交给了梁山的叫花子，这也是由来已久的了。

屋子里，赌兴正浓的四个人忽见三堂主走进来都吓了一跳，赶紧磕头。

领头的宋果果问：“三爷，您老这是？”

吴尚代说：“等会儿有两个人要出城。”

宋果果顿了一顿，说：“三爷，城门钥匙在警察手里。”

吴尚代一脚把他踢翻：“好样的，有胆儿，敢蒙我！”

宋果果说：“三爷请明示，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这要是有个闪失，我们几个人的吃饭家伙就打了。”说着摸了摸脑袋。

吴尚代说：“就是淘换点东西。”

宋果果猜测与大烟有关。虽然官府明令禁止大烟买卖，逮住了重罚甚至杀头，但城里的烟馆还是越开越多，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三堂主小小年纪就懂得赚这种钱，此人真不可小觑。

宋果果说：“三爷，他们一旦被抓住，我们可是死罪呀。”

吴尚代说：“我要赏你个死罪，你也活不了。”

宋果果不见吴尚代往出拿银子，就说：“三爷，万一被衙门发现我半夜开城门，您老可得伸手拉一把。”说着捻了捻手指，吴尚代拿出四块铜板扔给他。

宋果果得了钱赶紧拿出城门钥匙，领着吴尚代开了城门。

吴尚代说：“行了，你回去吧，我等着。”

宋果果犹豫了一下，回屋去了。

半明半暗中，海贵子与冯鼐驱马来到城门跟前，海贵子提刀下马，却看见门洞透着亮光，门是开着的，于是上马，冲了出去，冯鼐的马急速跟上，站在阴影里的吴尚代长吁了一口气。

上午，杨威带着警察来梁山提人，车子来到院门前，直接冲了进去。

正在铲煤的铁柱赶紧跑过来：“杨队长，你老人家来了。”

杨威说：“叫主事的死出来。”

铁柱知道吴有志昨夜没回来，于是去敲石祥的门。

杨威骂上了：“个泡们还睡了，阳婆把蛋都晒朽了，早死三年可睡个饱。”

石祥急忙跑出来，点头哈腰：“杨队长屋里请，我让厨房预备酒菜。”

杨威说：“不进去，嫌臭。昨天的公文看了吧，我们来提人。”

石祥让铁柱去叫海贵子，铁柱找了一圈没找见。

石祥说：“可能给黑牢送饭去了，你再上去找。”

铁柱答应一声往坡上爬去。

石祥喊出厨子老刘：“老刘你把煮好的酱牛肉切了片，用干净的布包好，给这几位爷带上，他们要走远路。”

老刘答应着回了伙房。

石祥说：“杨队长，我屋里有从归绥带回来的皮囊酒。”

杨威说：“是吗？”

石祥说：“我去拿。”屁颠屁颠回屋去了。

石祥拿着酒出来，正跟杨威卖好呢，铁柱气喘吁吁跑下来：“二爷，海贵子不在山上，有一间黑牢的门大开着，里面的犯人不见了。”

石祥惊得魂飞天外，杨威脸色大变，把酒瓶往石祥脸上狠狠摔去：“石麻子，找不回人，梁山就是血海！”

警察大搜查。每一个窑洞都在劫难逃，叫花子们当作铺盖的烂羊皮统统被扔了出去，虱子、臭虫们经历了史上最惨烈的家破人亡。吴有志被从家里拎出来与石祥和吴尚代一起跪在当院。

全城戒严。警察砸门打窗地搜人，明目张胆往怀里揣东西，蔡匪和哥老也乘机抢掠，市面大乱。

吴尚代放走了叔叔，心里一直打鼓，干爹迟早会明白是自己干的，若是他把自己送了官，那就必死无疑了，他越想越怕，好后悔没有跟叔叔一起逃走。

海贵子和冯鼐逃出城门，往南海码头奔去。其时天已大亮，过了河，到了河西，两人不敢稍停，一直逃到了伊金霍洛旗才松了一口气。

叫花子小喜三是方仲鸣的心腹，梁山出了这样的事，小喜三第一时间报告了方仲鸣，方仲鸣说，不简单，可知梁山藏着龙，卧着虎。

“那个吴尚代，小喜三你给我留心着他。”方仲鸣说。

小喜三说：“我知道，方少爷放心。”

方仲鸣把几个铜钱递给小喜三，叫花子们讨不到钱，回了梁山会挨打。

吴尚代提心吊胆。如果迟远强说出海贵子和冯鼐逃走的那天夜里我出去过，那么，我就死定了，他为什么没有说？这里头有什么缘故？

这天，吴尚代走进马厩，端详迟远强：“老迟，我好像见过你。”

迟远强说：“我是大同冯府的马夫，马厩在另一个院子，二少爷没有留意过我。”

吴尚代不由吃惊：“我的身世，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迟志强摇头：“我不会说的，二少爷的处境我清楚，我是冯府的人，二少爷还是我的主子。”

吴尚代眼眶湿润了，拍了拍迟远强的肩。

雪化了，路面有些泥泞，吴有志走了半个钟头才到了南门哨所。哨所里，宋果果等四人正大呼小叫耍钱，忽地门被踢开，抬头看时，吴有志黑着脸站在当地，四个人连滚带爬磕下头去。

吴有志说：“海贵子和冯鼐是你们放走的吧？”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宋果果筛起糠来。

吴有志说；“拿了多少钱？宋果果，说！”

宋果果说：“每人一块铜板。”

吴有志抬脚蹬在他脸上：“这么大的头绪，才要了一块铜板，你他妈逼还是梁山的人吗！”

宋果果说：“少是少了，可是三爷就给了这么多，我哪敢多要啊。”

吴有志吃了一惊，尚代！放跑冯鼐与海贵子的果真是他！冯鼐是他的叔叔，除了他没有人肯闯那泼天的大祸，而自己却还是不能相信他有那么大的胆子和手段。

“三堂主是怎么跟你说的？”

“三爷说有两个倒腾大烟的要出城。”

“死你妈逼算了！倒腾大烟只有往里来的，哪有半夜往出跑的！”

“我也这样问过三爷，他说大烟在城外头。”

“这么说，你不知道出去的是什么人了？”

“后来闹翻了天，我才知道是谁，吓得我差点逃了。”

吴有志想，尚代要搭救自己的叔叔也是人之常情，敢冒风险，说明他有胆量，令自己深感意外的是，他竟然能不动声色地安排得这么周密、妥帖。吴有志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尚代没有跟着他叔叔一起逃走，表明他已经死心塌地要做梁山的主子了，自己若把他送了官，他的小命没了倒也罢了，自己把他认作干儿并立他为堂主，那岂不是给自己惹祸？如今，石祥羽翼渐丰，明着暗着违自己的意，自己的身子又不强壮，这要是再给他个把柄，那还有自己的活路吗，倒不如把自己掌握的秘密送给尚代，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吃过了晚饭，吴有志仍没有回家的意思，石祥想出去耍，又不敢走，在吴有志跟前晃来晃去。

吴有志说：“我不回家了，你想出去就去吧，有三儿在就行了。”

石祥嘱咐了吴尚代几句，退了出去。

吴有志喝好了茶，吴尚代把烟具端上来，吴有志抽完大烟，吴尚代问他要不要打麻将？

吴有志说：“你把外屋门关上。”

吴尚代心想离睡觉还远着呢，这么早就关门？心里便隐隐不安，待他去堂屋把门插上，回过身来，就见吴有志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吓人。

吴尚代吃了一惊：“干爹，您这是？”

吴有志低声喝道：“跪下！”

吴尚代明白事情败露了，膝盖一软跪下了。

吴有志说：“自己说，你是怎么把你叔叔冯鼐放跑的？”

吴尚代就把自己偶然得知叔叔关在梁山黑牢，海贵子准备带着叔叔逃跑，自己令宋果果开城门放跑两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吴有志说：“这么说来，事前你并不知道你叔叔关在咱们这儿？”

吴尚代说：“不知道，要是早知道，那就是另一种情形了。”

吴有志说：“你为什么不跟着你叔叔一起逃走？”

吴尚代说：“那天夜里，我反复想了大半夜，起先打定主意跟叔叔走，但如果跟叔叔出去，必定是躲灾避难，颠沛流离，生死难料，如果留在梁山，干爹待我恩重如山，有干爹护着，定然性命无虞。我落草梁山，虽是家门蒙羞，但我救了叔叔，也算是做了一件对得起祖宗的事，就此两清了。”

吴有志不由点头：“你是个有良心的，也有胆子，又脑瓜灵透，干爹也不忍心把你送给官府，看着你人头落地，这泼天大祸，干爹就给你瞒下了。”

吴尚代泪流满面，一气儿磕了三个响头：“干爹，儿子要是负了您，脑袋滚在尘埃！”

吴有志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悟透了生死成败，所以并不专横，平素少言寡语，心下却极是精明，他阅人无数，早看出二堂主石祥不是个善茬儿，因此，他打定主意要踅摸一个老三，培植为心腹，以钳制石祥。吴尚代经历了生死，做过了叫花子，显露出能屈能伸、随机应变的能力，吴有志相信，他会成为自己的得力臂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