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松鹤堂风波（上）

白芷去了约莫一个时辰，回来时，小脸因为疾走而变的红扑扑的，但是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小姐！打听到了！”她一进门，便压低声音急急回禀，“老夫人头风病又犯了，这次似乎比以往都重，已经连着三四夜没睡好觉了！太医院的周太医来看过两次，药也吃了，可效果不大。听说老夫人疼得厉害，心情极差，松鹤堂里今日已经打发了两个不小心弄出声响的丫鬟了！”

沈清澜静静听着，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头风之症，缠绵难愈，尤其在老年人身上，多与肝阳上亢、气血瘀滞或痰浊内扰有关。太医院用药肯定都是中正平和，讲究稳妥，对于急症或疑难杂症，有时反而显得力不从心。这，不正是她的机会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微微偏西。“白芷，准备一下，我们去松鹤堂。”

白芷一愣，看着小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昨日血迹的旧衣，又看看这空空如也、连件像样礼物都拿不出的屋子，为难道：“小姐，我们…我们就这么去吗？要不要…换件衣裳？”她实在想不出，在这落雪苑里，还能找出什么更体面的衣物了。

沈清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神色不变：“不必。越是狼狈，效果越好。”她要的就是这强烈的视觉对比，要让那位久不见她的祖母，一眼就能看出她这个嫡孙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那罐李嬷嬷送来、被打翻后又被她捡起放好的馊饭上。那饭菜散发出的酸腐气味，在这微凉的天气里依旧隐约可闻。

“带上它。”沈清澜指了指那瓦罐。

白芷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姐…这…这是…”

“证据。”沈清澜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走吧。”

主仆二人，一个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一个面黄肌瘦却紧抱着一个散发异味的瓦罐，就这样走出了落雪苑那扇破败的木门。

从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到位于府邸中心、最为轩昂气派的松鹤堂，需要穿过大半个花园和几条抄手游廊。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无不侧目。她们先是惊讶于几乎从不会出现在主院区域的二小姐，今日竟然出门了，随即又被她那一身破旧和身后丫鬟抱着的、隐隐散发味道的瓦罐所吸引，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低低传来。

“那不是二小姐吗？她怎么出来了？”

“天啊，她穿的是什么呀？比咱们府里粗使的都不如…”

“你看白芷抱着的那个罐子，什么味儿啊？”

“她这是要去哪儿？方向好像是…松鹤堂？”

“她疯了不成？老夫人正病着，心情不好，这时候去触霉头？”

各种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针一般刺来。白芷紧张得手心冒汗，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只能紧紧跟着前方那道虽然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沈清澜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走的不是受人白眼的窘迫之路，而是通往她这个嫡女应得位置的康庄大道。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见到老夫人后该说什么，如何说。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表情，都至关重要。

越靠近松鹤堂，周围的景致越发精致，来往的下人也越发规矩，穿着体面。与落雪苑的破败荒凉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终于，那座挂着“松鹤堂”匾额、气派非凡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外守着两个穿着体面、神色严肃的婆子，还有两个伶俐的小丫鬟垂手侍立在一旁。

看到沈清澜主仆走近，尤其是闻到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馊味，守门婆子立刻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拦在了门口。

其中一位容长脸、眼神中透着精明的婆子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明显的疏离和阻拦之意：“二小姐安好。老夫人身子不适，正在静养，吩咐了不见客。您若有心，改日再来请安吧。”

她目光扫过沈清澜破旧的衣衫和白芷怀里的瓦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柳夫人执掌中馈，这位原配嫡女过得是什么日子，她们这些在主子跟前得脸的奴才心里门清，平日里也会乐得踩上一脚。今日见她竟敢跑到松鹤堂来，更是觉得她不识趣。

白芷紧张地看向沈清澜。

沈清澜停下脚步，并未强行闯入，也没有因为婆子的阻拦而露怯。她深吸一口气，并未看向那婆子，而是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声音能清晰地传入院内。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亮，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孙女沈清澜，听闻祖母头风发作，夜不能寐，心中忧急。特来禀告，孙女或有法可缓解祖母病痛，望祖母准许一见！”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但在寂静的院落外显得格外清晰。

守门婆子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位一向懦弱的二小姐竟敢在门外高声喧哗，而且说的还是能治老夫人的病？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急忙压低声音呵斥：“二小姐！老夫人需要静养，您在此喧哗，惊扰了老夫人，奴婢可担待不起！请您速速离去！”

沈清澜却不理她，目光依旧坚定地望着院内，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了几分：“祖母！孙女并非妄言！太医院用药或重于平肝潜阳，或偏于祛风散寒，却可能忽略了‘情志致病’与‘经络不通’之关键！孙女愿以浅见一试，若无效，甘受任何责罚！”

她这番话，精准地点出了头风治疗的常见思路和可能被忽略的环节。“情志”、“经络”，这些词汇从一个年仅十五岁、从未学过医的侯府小姐口中说出，本身就充满了诡异和震撼力。

守门婆子听得半懂不懂，但见沈清澜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说越“离谱”，气得就要上前动手拉人。

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但带着威严的女声，隔着门帘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被打扰的不悦：

“外面何人喧哗？不知老夫人需要静养吗？”

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赵嬷嬷的声音。

守门婆子连忙躬身回话：“回赵嬷嬷，是…是二小姐来了，说…说能治老夫人的头风，奴婢们拦不住…”

院内沉默了片刻。

沈清澜的心也微微提起。成败，在此一举。

终于，门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赵嬷嬷走了出来。她年约五十，穿着深褐色缠枝纹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清澜主仆，尤其在沈清澜破旧的衣衫和白芷怀里的瓦罐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然而，她并未立刻驱赶，只是沉声问道：“二小姐，您方才所言，可能作数？老夫人此刻正难受着，可经不起玩笑。”

沈清澜迎上赵嬷嬷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语气笃定：“清澜不敢拿祖母身体玩笑。若无几分把握，绝不敢前来叨扰。请嬷嬷代为通传。”

赵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心虚或慌乱，但只看到一片沉静与自信。这位二小姐，似乎与往日不同了。她想起老夫人被头痛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模样，又想到太医院束手无策，心中微动。或许…死马当活马医？

片刻权衡后，赵嬷嬷侧身，让开了通路，声音依旧平淡：“老夫人让二小姐进去说话。只是，二小姐需谨言慎行，若冲撞了老夫人，老奴也保不住您。”

“多谢嬷嬷。”沈清澜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欣喜若狂之色，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她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根本无从整理的破旧衣襟，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从容与优雅，与她狼狈的外表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的和谐。

然后，在守门婆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白芷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沈清澜挺直脊背，坦然踏入了那座象征着侯府最高权力中心的——松鹤堂。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考验，才刚刚开始。她能否说服那位久经世故、此刻正被病痛折磨得多疑而烦躁的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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