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间比苏挽那间还要小些,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连椅子都只能摆一把。窗户对着天井的另一侧,能看见隔壁阿婆晾晒的衣物——蓝印花布的床单,在春风里轻轻飘荡。
阿婆姓沈,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她带我看了房间,用苏州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听懂一半,大概意思是:房子旧,但干净;晚上十点前要回来,她耳朵灵,听得见开门声;不许带生人过夜,尤其是“不三不四的人”。
我点头一一应下。
租金每月三百,押一付一。我数了六百给她。她仔细点过,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递给我一把铜钥匙,已经磨得发亮,拴着一根红绳。
“小苏是个好姑娘。”临走时,她忽然用普通话说道,眼睛看着我,有审视的意味,“你不要欺负她。”
“不会。”我说。
“那就好。”她点点头,转身回屋,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把背包放下,开始收拾。东西很少,很快就摆好了。铁盒子放在枕头下面,记账本和诗集放在桌上,父亲的照片贴在床头——现在,它在苏州也有了一面墙。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腰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些。窗外传来沈阿婆的收音机声,是苏州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调子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
过了一会儿,苏挽来敲门。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收拾好了?”
“嗯。”
“那……出去走走?”
“好。”
我们走出巷子,沿着小河慢慢走。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有船夫摇着橹经过,船上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船夫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讲解:“这是平江路,苏州最有名的历史街区……”
苏挽走在我身边,步子很慢。她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脸上有了些血色。激素的浮肿还在,但眼睛里有了光。
“你找工作了吗?”她问。
“还没,今天刚安顿。”
“想找什么样的?”
“还是修车吧。”我说,“别的也不会。”
“苏州电动车也多。”她想了想,“前面那条街有家修车铺,老板我认识,姓王,人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现在?”
“嗯,顺路。”
我们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街宽些,两边是店铺——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糕点的,还有一家修车铺,招牌上写着“老王电动车维修”。
店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给车换胎,满手机油。看见苏挽,他咧嘴笑:“小苏来啦?”
“王叔。”苏挽点头,“我带个朋友来,想找活干。”
王叔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以前做过?”
“做过十一年汽车修理,最近在修电动车。”
“会修控制器吗?”
“会。”
“电池检测呢?”
“会。”
王叔放下扳手,在破布上擦了擦手:“我这儿活多,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愿意,先来试试,按天算,一天八十,管午饭。熟了再谈正式的。”
我想了想:“行。”
“明天能来吗?”
“能。”
“那好,早上八点,别迟到。”王叔又转向苏挽,“小苏,你这朋友话不多啊。”
“他手艺好。”苏挽说。
“那就好。”王叔笑了,“话少好,话多的干不好活。”
我们又说了几句,然后离开。走出店门,苏挽轻声说:“王叔人实在,就是脾气有点急。”
“嗯。”
“你要是不习惯……”
“习惯。”我说,“修车的人都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们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拙政园门口。游客很多,排着长队,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苏挽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
“想进去吗?”我问。
“人太多了。”
“那就不进。”
我们在园子外的河边找了个石凳坐下。对岸是白墙黛瓦,墙头探出几枝桃花,粉粉的,在春风里颤动。河水很静,倒映着天空和云朵,偶尔有落叶飘下,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以前常来。”苏挽忽然说,“不是进园子,就是坐在外面看。春天看花,夏天看荷,秋天看叶,冬天看雪。”
“一个人?”
“嗯。”她顿了顿,“母亲生病后,我推着她来过几次。她不能走远,就坐在轮椅上,看着园子的墙,说‘里面一定很美’。”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她走了,我就一个人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想,就看云,看水,看墙头的花开花落。”
风吹过,桃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飘到水面上,像粉色的小船。
“林小舟,”她转过头看我,“你说,桥为什么要有栏杆?”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突然,我从来没想过。
“怕人掉下去吧。”我说。
“也怕人不敢走上去。”她轻声说,“栏杆给人安全感,让人敢往中间走。但有些人,即使有栏杆,也只在桥头站着,不敢往前。”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你是哪种?”我问。
“以前是只敢站桥头的。”她说,“但现在……我想试着往中间走走。”
我们沉默了。河水静静流淌,时间也静静流淌。远处传来游客的笑声,孩子的叫声,还有导游喇叭里模糊的讲解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我们这里。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心。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河对岸的桃花,和墙头那一角天空。
阳光慢慢移动,从我们身上移到石凳上,再移到青石板路上。风大了些,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拂过脸颊。我松开手,想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还是看着对岸,但嘴角微微扬起,像在笑。
“该回去了。”她说。
“嗯。”
我们起身,往回走。手没有再牵,但肩膀挨得很近。巷子里,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们,微笑着点头。
回到住处,沈阿婆正在天井里浇花。看见我们,她直起腰:“回来啦?”
“嗯。”
“晚上来吃饭,”她说,“我炖了腌笃鲜。”
“不用麻烦……”苏挽说。
“不麻烦,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沈阿婆摆摆手,“小苏也来,带上你朋友。”
我们不好再推辞。苏挽看看我,我点点头。
傍晚,我们在沈阿婆的屋里吃饭。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腌笃鲜、炒青菜、红烧豆腐,还有一碟酱菜。
汤很鲜,咸肉和鲜肉炖得酥烂,笋尖嫩得能咬出水。沈阿婆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多吃点,你们年轻人都太瘦。”
我们安静地吃。沈阿婆话多,说着巷子里的琐事——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猫生了小猫,谁家的石榴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好。
我和苏挽听着,偶尔点头。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木格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吃完饭,我们帮忙洗碗。沈阿婆不让,但拗不过我们。苏挽洗碗,我擦干,沈阿婆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俩,挺好的。”
苏挽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沈阿婆继续说,“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准。你们都不是话多的人,但心里实在。这样的人,能走长远。”
我们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
洗好碗,我们告辞。沈阿婆送我们到门口,递给我一个小纸包:“这是我自己晒的陈皮,泡水喝,对腰好。”
“谢谢阿婆。”
“不用谢。”她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回到各自房间,我关上门。天已经全黑了,但窗外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清冷的光。
我躺在床上,腰还是疼,但心里很静。手里还攥着那个纸包,陈皮的味道透过纸张散发出来,清苦中带着甜香。
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是苏挽在走动,倒水,然后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找到了住处,找到了工作,牵了她的手,吃了沈阿婆的饭。
但最清晰的,是那个瞬间。
在拙政园外的河边,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凉凉的,瘦瘦的,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开。
那个瞬间很短,但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我不知道它会发芽,还是就这么沉睡着。
但至少,它在那里。
在苏州春天的泥土里。
在月光照不到的深处。
等待着。
像我等待了二十七年。
像她等待了不知多久。
等待着阳光,雨水,时间。
等待着,也许有一天,破土而出。
窗外传来猫叫声,是黄豆,在巷子里游荡。
远处有评弹声,隐隐约约,像梦里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腰疼,但很快就睡着了。
这次,做了个梦。
梦见一座桥,没有栏杆,很长,通向雾里。
我和她站在桥头,手牵着手。
她说:“敢走吗?”
我说:“敢。”
然后我们就往前走。
桥在雾中摇晃,但我们没有掉下去。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雾散开,看见对岸。
对岸有花,有树,有一间小屋。
窗里亮着灯。
很温暖。
像家的灯光。
像根扎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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