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在床头贴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我看见透明胶带边缘翘起了一点,便伸手仔细按平。苏挽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撇捺都收敛着,只有“雨”字那一竖稍稍拖长了些,像真的雨丝。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张老板在楼下喊:“小舟,有车来了!”
我下楼时,客户已经推着电动车等在门口。是个中年女人,车后座绑着菜篮,篮里露出青菜叶子和一截藕。
“师傅,我这车昨天淋了雨,今天就打不着了。”女人焦急地说,“我赶着去接孙子。”
我蹲下检查。坐垫下面全是水,线路泡得发白。拆开控制器,里面的电路板已经腐蚀了。
“得换控制器。”
“多少钱?要多久?”
“一百二,大概半小时。”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看天。雨还在下,细密连绵。“那……你快点,我就在这等。”
我开始干活。拆螺丝,卸旧件,装新的,接线。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不需要思考。手指在湿漉漉的线路间穿梭,偶尔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到,渗出血珠,我随手在裤子上蹭一下,继续。
女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自言自语:“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嗯。”我应了一声。
“你家不是本地的吧?”女人问。
“本地的。”
“哦,听口音像。”女人顿了顿,“有对象没?”
我的手停了一下:“有。”
“本地的?”
“苏州的。”
“苏州好啊,水灵。”女人笑了,“什么时候结婚?”
我没回答,只是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好了,你试试。”
女人试了试,车灯亮了,电机嗡嗡响起来。“谢谢师傅。”她付了钱,推车走进雨里。车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黄色的光,很快模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雨丝很细,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但积少成多,地面上已经汇成一道道小溪,流向低洼处。
口袋里,母亲的来信和妹妹的照片叠在一起,像两块烙铁,烫着我的大腿。我摸了摸,纸张很薄,却重得让整个口袋都往下坠。
回到隔间,我拿出记账本。已经记到第四页了,每天的支出都很少,最多的那天是买了个新扳手,四十五块。余额那栏的数字慢慢变小,像沙漏里的沙子,但我知道,沙漏还早得很。
翻到空白页,我又写下那句话:“杭州,去不去?”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盯着看了会儿,突然觉得好笑——二十七岁了,还在为这种问题纠结。
楼下传来张老板的声音:“小舟,吃饭了!”
午饭是张老板的老婆送来的,两菜一汤,装在保温盒里。我们坐在柜台后面吃,张老板边吃边看手机上的新闻。
“哎,你看,苏州园林门票要涨价了。”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瞥了一眼,新闻标题很大,但我的目光落在配图上——拙政园的廊桥,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池塘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去过苏州没?”张老板问。
“没有。”
“我也没。”他扒了口饭,“听说很美,就是人多。”
“嗯。”
“那姑娘……在苏州治病?”
“嗯。”
张老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沉默地吃饭,只有咀嚼声和雨声。雨打在铁皮屋檐上,叮叮咚咚的,像在敲打什么。
下午三点,雨小了些。我推着修好的车去试骑,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街道上人很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超市还亮着灯。
试车回来,邮递员又来了。
“林小舟,信!”
这次不是明信片,是个信封。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我接过,手指有些抖。
拆开,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医院检查单的复印件,几个指标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医生说有好转。”字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二张是信纸,浅蓝色的,有淡淡的香气。苏挽的字迹:
“林小舟:
药很苦。每天要吃一大把,白的,黄的,绿的,像彩虹糖,但没有甜味。
邻居阿婆教我熬梨汤,加了川贝和冰糖。她说,春天咳嗽最伤人。
今天去复查,路过平江路。雨中的石板路很亮,能照见人影。我走得很慢,数着步子,从这头到那头,一共四百七十三步。如果你来,我们可以一起走,也许会走得快些,也许会走得更慢。
老城厢的猫很多,不怕人。有一只黄猫总蹲在我门口,我喂它鱼干,它就蹭我的腿。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像两粒翡翠。
你那边还在下雨吗?记得带伞。
苏挽
4月2日”
我读了两遍。然后翻到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我有些失望,但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检查单单独拿出来,对着光看那些数字。我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能看懂箭头——向下的箭头,旁边写着“好转”。
好转。这两个字很普通,但在这个雨天,在这个狭小的隔间里,它们像两粒火星,微弱,但确实在燃烧。
我把信也贴到床头。现在,床头有了三张纸:父亲在狼山的照片,苏州平江路的明信片,还有这封浅蓝色的信。三张纸,三个地方,三个人。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天色暗下来,才下午四点,已经像傍晚了。我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填满房间,但角落还是暗的。
我坐下来,继续想那个问题:杭州,去不去?
母亲在信里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来看看她(妹妹)。”没有强迫,没有哀求,只是提供一个选项。
我可以不去。我可以继续在这里,修车,记账,等苏挽的下一封信。等到春天结束,夏天来临,等到苏州的荷花开了,也许我可以去看她。
但那个小女孩的照片就在口袋里。她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没有阴影。她是母亲新生活的证明,也是我旧生活的余烬。
去杭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面对母亲,面对那个抛弃我又有了新家庭的母亲。意味着我要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流着我的血,却对我一无所知。
不去呢?不去,那些问题还在那里,像床底的灰尘,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
雨声更大了。我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如果以后有机会,去看看你妈。告诉她,我不怪她。”
他原谅了她。用生命的最后一点力气,原谅了那个离开他的女人。
那我呢?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流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晃动的色块。远处的楼房模糊一片,只有霓虹灯的光晕,红红绿绿的,在雨雾中晕开。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挽发来的照片——一只黄猫蹲在门槛上,身后是青石板路和斑驳的白墙。配文:“今天的客人。”
我回复:“胖了。”
她很快回:“你看见了?”
“看影子。”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你真细心。”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杭州,我该去吗?”
发送之前,我又删掉了。换成:“下雨,记得关窗。”
“关了。”她回,“你也一样。”
我没再回复。只是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疲惫的,犹豫的,二十七岁的脸。
雨还在下。南通的雨,苏州的雨,杭州的雨,都在下。每一场雨都淋湿不同的街道,不同的人。
而我在这里,在这个十平米的隔间里,听着雨声,等着什么。
等着雨停?等着天晴?等着自己做出决定?
不知道。
但至少,苏州有只猫蹲在门槛上。
至少,床头有三张纸,证明我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至少,雨声还在响,像时间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但一直向前。
这就够了。暂时。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雨声变成摇篮曲,温柔地包裹着我。在睡着前,我最后想的是:如果去杭州,要坐什么车?要多久?要带什么?
然后我就睡着了。没有梦,只是沉入一片黑暗,湿润的,温暖的,像春雨浸泡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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