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快要走到底了。向阳路上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风一天比一天冷,带着远方冬天的讯息。红南京的味道在冷空气里似乎更呛人了,每一口都像吸进一把细小的冰碴。
苏挽的点心摊还在文化宫门口。她加了件厚外套,还是浅青色的,只是颜色更深了些,像雨前的天空。摊位前多了一个小小的煤炉,炉子上坐着个铝锅,锅里是热腾腾的桂花糖粥。粥香混着点心的甜香,在清冷的空气里飘出很远。
我每天下午去帮她收摊时,总会先喝一碗粥。粥烫,要小口小口地喝,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她总是不肯收钱,我就每天带点东西过去——有时是两个苹果,有时是一包核桃,有时是李婶给的烤红薯。
“你这样,我生意要亏本了。”有一天她笑着说,但眼睛弯弯的。
“那我明天不来了。”我说。
“不行。”她立刻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快了,别过脸去盛粥,耳根有点红。
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空阴沉的,像是要下雪,但一直没下。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有小刀子刮。我修完一辆车的离合器,洗了手,正准备去文化宫,老刘叫住我。
“小舟,”他搓着手,眼神有点躲闪,“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我停下来。老刘这个表情,通常不是好事。
“咱们厂这块地,”他顿了顿,“可能要卖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开发商看中了,想建商场。价格还行,我琢磨着……我也六十了,该回老家了。”他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你在厂里干了十一年,我不会亏待你。拆迁补偿下来,有你一份。”
烟雾在冷空气里上升得很慢。我盯着那缕烟,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个厂,满鼻子的机油味,满眼的陌生。那时我瘦得像根竹竿,连扳手都拿不稳。现在,我二十七岁,能闭着眼睛拆装发动机。
十一年了。
“什么时候?”我问,声音很平静。
“年后吧。最迟三月。”老刘拍拍我的肩,“这段时间,你想想以后。新区那边有电动车维修铺招人,我可以介绍。”
我点点头,把烟抽完,掐灭,然后往外走。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你一直以为会永远存在的东西,突然被贴上了倒计时。
走到文化宫时,苏挽正在收摊。天阴得厉害,才五点多,已经像傍晚了。老槐树下只有她一个人,浅青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幅水墨画里唯一有颜色的笔触。
“今天这么早?”她看见我,有些惊讶。
“厂里没事。”我走过去帮她。她的手很凉,碰到的瞬间,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冷吗?”
“有点。”她说着,忽然咳嗽起来。不是平时的轻咳,是剧烈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那种。她弯下腰,手撑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颤动。
我扶住她。咳嗽持续了快一分钟才停。她直起身,脸色苍白,嘴唇却异常红。
“去医院。”我说。
“不用,老毛病了。”她摆摆手,但呼吸很急促。
“你咳出血丝了。”我盯着她的嘴角。
她愣了一下,抬手擦了擦,指尖上果然有淡淡的红色。她看着那抹红色,眼神空洞,像是不明白那是什么。
“去医院。”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命令的语气。
她没再反对。
市医院的急诊室永远是人满为患。我们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见到医生。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听了苏挽的描述,开了验血和胸片的单子。
抽血时,针扎进苏挽的手臂,她闭着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冰,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我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周围都是病人和家属。有个孩子在哭,母亲低声哄着;有个老人在**,儿子一脸疲惫;有个年轻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医生说还要住院观察……”
苏挽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
“林小舟。”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很严重怎么办?”
“不会的。”
“我是说如果。”
我没回答。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一切都没有温度。墙上的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声“咔嗒”都敲在心上。
叫到苏挽的名字时,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陪她走进诊室。女医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结果,眉头皱得很紧。
“苏挽是吗?”她抬头。
“是。”
“你之前确诊过什么病吗?”
“贫血。还有……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是什么二尖瓣脱垂。”
女医生点点头,又看向屏幕:“这次验血,有几个指标很不好。抗核抗体阳性,补体偏低……”她顿了顿,“我建议你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病?”苏挽问,声音很平静。
“怀疑是系统性红斑狼疮。”医生说,“SLE。需要风湿免疫科会诊。”
那些医学术语像一把把冰锥,扎进空气里。我看着苏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没听懂。
“严重吗?”我问。
“这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医生解释,“需要终身治疗。如果控制得好,可以正常生活。但如果不控制,会影响多个器官,尤其是肾脏、心脏、肺部……”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转头看苏挽,她还是那样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住院吧,”医生说,“明天安排会诊。”
我们办了住院手续。还是内科病房,还是靠窗的床位。护士来抽血、量血压、问病史。苏挽一一回答,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晚上九点。病房里熄了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邻床的病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性红斑狼疮。”她忽然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它的音节,“听起来……像是一种花的名字。”
“苏挽……”
“我妈妈的一个朋友,”她继续说,声音飘忽得像在说梦话,“就得过这个病。我小时候见过她,脸上有蝴蝶一样的红斑。她总戴帽子,因为怕光。”
她转过头,看向我。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两点深潭。
“林小舟,”她说,“我会变成那样吗?”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现在医学发达,能控制。”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她轻轻抽出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进自己的壳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低声交谈。我在长椅上坐下,点了一支烟。刚吸了一口,就有护士过来:“先生,这里不能吸烟。”
我掐灭烟,继续坐着。墙上的钟指向十点。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挽的样子,在291路公交车上,米白色的布鞋,浅青色的长裙,像一株误入尘土的植物。想起她做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想起她在向阳路四十七号门前放栀子花的样子。想起在河边,她说:“我总归要离开的。”
现在,离开的可能不是苏州,而是别的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刘发来的信息:“那姑娘怎么样?”
我回复:“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他很快回:“需要钱说话。”
我没回。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比如疾病。比如孤独。比如你不知道该怎么握住一个人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当你自己都不相信的时候。
走廊尽头,一扇窗户没关紧,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枯的气味。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这座城市永远有人生病,有人受伤,有人死去。而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像河水承受着落花。
我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苏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裹在一层冰冷的银白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写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害怕的事》。我写:我最害怕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老师批注:“要勇敢。”可是老师不知道,有些黑暗不是物理的,是心里的。那种黑暗,再多的灯光也照不亮。
就像此刻的苏挽。就像此刻的我。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检查结果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怎样。我只知道,有些河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我们看不见的漩涡。
而我们已经身在水中。
只能往前游。
即使不知道岸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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