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向阳路的黄昏

红南京的烟盒空了。

我站在修车厂门口，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烟盒撞上桶壁，发出空洞的响声。阳光很好，照在厂门口那滩永远干不了的机油上，反射出五彩的光。老刘在里面喊：“小舟，去帮我买包烟！”

我走进去：“我也要买，没钱了。”

老刘从油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买两包红南京，剩下的买瓶水。”

我接过钱，走出厂门。下午四点半，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把街道照得金灿灿的。街对面就是小卖部，老板老陈正坐在门口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走过去，脚步声惊醒了他。

“两包红南京。”我说。

老陈站起来，从玻璃柜台里拿出两包烟，又拿了两瓶矿泉水。我递过三十块钱，他找回两个钢镚儿。我把烟塞进口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

“那苏州姑娘，”老陈忽然说，“出院了？”

我点点头。

“我看见她今天下午又去摆摊了，”老陈说，“脸色还不太好，劝她再歇两天，她说不碍事。”

“她倔。”

“跟你一样。”老陈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向阳路出来的人都倔。”

这话不假。向阳路是县城最老的一条街，住的也都是最老的一批人。房子破，路也破，但住在那儿的人都有股子说不出的硬气。像李婶，丈夫去世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从来没听她抱怨过。像隔壁的王大爷，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要接他去住，他不去，说住不惯高楼。

我走回厂里，把烟和水递给老刘。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晚上我去医院看个老朋友，你先盯着厂子。”

“行。”

老刘看看我：“你晚上又去文化宫？”

“嗯。”

他拍拍我的肩，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透，成年人都懂。

傍晚六点，我关了厂门，朝文化宫走去。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路过向阳路口时，我停下脚步，看了看那条熟悉的街道。路面还是那样坑坑洼洼，电线杆还是那样歪斜，墙上的“拆”字已经褪色，但还在那里，像一个迟迟不肯兑现的承诺。

李婶正坐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招手：“小舟！”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煮好的玉米：“给那姑娘的，刚煮的，还热乎。”

“谢谢李婶。”

“谢什么，”她摆摆手，“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我接过玉米，继续往前走。塑料袋温温的，透过塑料能感觉到玉米的热气。我想起小时候，李婶也常给我煮玉米。那时父母刚离婚，我经常饿肚子，她就煮一锅玉米，喊我去吃。我坐在她家门槛上，啃着玉米，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些家常话。

那些玉米很甜，甜得让人想哭。

走到文化宫时，苏挽的摊前围着几个人。她正在给一个阿姨装梅花糕，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仔细。阿姨付了钱，又说了几句话，苏挽微笑着点头。夕阳照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涂上了一层暖色。

等人散了，我才走过去。

“来了。”她说，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嗯。”我把玉米递给她，“李婶给的，让你趁热吃。”

她接过，剥开塑料袋，玉米还冒着热气。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嚼着：“很甜。”

“向阳路李婶种的，她每年都在院子里种几棵。”

苏挽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阳光照在她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我帮她收摊。竹篮里的点心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青团和梅花糕。她把剩下的装进一个小纸盒里，递给我：“给你留的。”

“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她坚持。

我接过纸盒。青团还是那样翠绿，梅花糕还是那样洁白，透着淡淡的米酒香。我把它们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然后帮她搬桌子，收竹篮。

收拾妥当，我们像往常一样往回走。她提着竹篮，我拿着折叠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今天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好。有几个老顾客专门来，说我住院这几天，他们都没点心吃了。”

“他们喜欢你做的点心。”

“可能是因为味道不一样吧。”她说，“苏州的做法，和这里不太一样。”

走过两个路口，向阳路出现在眼前。苏挽放慢脚步，看着这条破旧的街道：“你说，陈阿姨以前就住这里？”

“嗯，四十七号附三。”

她停下脚步，望向巷子深处。夕阳的光斜射了进去，照出飞舞的灰尘，和墙上斑驳的痕迹。

“我能去看看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现在？”

“嗯。”

我看看天色，还早：“走吧。”

我们拐进向阳路。下午六点多，正是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收音机的声音从某个窗户里传出来，是地方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几个孩子在路边玩弹珠，看见我们，好奇地张望。

走到四十七号，院门紧闭。旁边的附一、附二也没人住，窗玻璃碎了几块。只有附三的门上，那把生锈的锁还在那里，像一只固执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们。

苏挽站在门前，看了很久。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摸一下那扇门，但最终又放下了。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朵干枯的栀子花——就是她上次放在门口的那瓶，不知什么时候又捡了回来。

“我母亲说，陈阿姨最喜欢栀子花。”她轻声说，“每年夏天，她们都会去虎丘摘栀子花，回来放在房间里，香好几天。”

她把玻璃瓶轻轻放在门槛边。这次没有水，只有干枯的花，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透明的黄白色。

“你说，她会不会有一天回来，看到这个？”苏挽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陈月华已经回来过了，看到了，然后选择了离开。也许她永远不会回来。也许她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正看着我们。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更低了些，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向阳路两边的老房子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破败，但也更加真实——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无法伪装的真实。

回到巷子口，苏挽停下脚步：“我自己回去吧。”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了。”她微笑，“今天已经耽误你很多时间了。”

我还想坚持，但她已经接过折叠桌：“明天见。”

“明天见。”

她提着竹篮和桌子，走进巷子。浅青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那里，直到完全看不见她，才转身离开。

回老房子的路上，我经过李婶家门口。她正在收晾晒的衣服，看见我，问：“玉米给那姑娘了？”

“给了，她说很甜。”

“那就好。”李婶把衣服抱在怀里，“小舟，那姑娘……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婶笑了：“看你那样就是。喜欢就去追，别像你爸你妈那样，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们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知道。”李婶抱着衣服进屋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暮色里。

我继续往前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我掏出一支红南京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升腾，散开，消失。烟草的味道很冲，带着一种粗糙的、属于这片土地的苦涩。

走到老房子门口，我拿出钥匙。锁还是那样生涩，用力转了三圈才打开。屋里一片漆黑，我摸黑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空荡荡的堂屋，墙上的结婚照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我坐在椅子上，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纸盒，打开。青团和梅花糕静静躺在里面，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我拿起一个青团，咬了一口。还是那样的味道，艾草的清苦，豆沙的甜，桂花的香。很好吃，好吃得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想起苏挽吃玉米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四十七号门前时的背影，想起她说“明天见”时的微笑。

李婶问：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我不知道。

什么是喜欢？是每天想见到她？是想保护她？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还是只是因为她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像一株青翠的植物，带来了不一样的色彩？

我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红南京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形成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的车声隐约传来，像这个城市的呼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挽发来的信息：“到家了吗？”

“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对话到此为止。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都是红南京那种深褐色的滤嘴。我数了数，今天已经抽了八支。太多了，但我停不下来。

也许抽烟和等待一样，都是瘾。明知道有害，却戒不掉。

也许喜欢也是。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向阳路沉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远处，文化宫的方向一片黑暗，苏挽的小院应该也熄了灯。

她睡了吗？还是在想什么？

我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你说，她会不会有一天回来，看到这个？

也许不会。

但我们会继续等待，继续寻找，继续在每一个黄昏走过向阳路，继续抽着红南京，继续过着这种看似没有尽头的生活。

因为等待本身，就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就像这栋老房子，等了很多年，等不到主人回来，但它还在那里。

就像我，等了很多年，等不到父母回来，但我还在这里。

就像苏挽，等了很多年，等不到一个答案，但她还在寻找。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等到。

也许永远等不到。

但在等待的过程中，我们遇见了彼此。

这也许，就已经足够了。

我掐灭烟，关掉灯。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红南京还会继续抽。

明天，向阳路还是那条向阳路。

而我和她，还会在那个黄昏，在那个路口，说一声“明天见”。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