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再次出现是在三天后。
这次不是偶然遇见,而是她直接找到了修车厂。下午三点,阳光最毒的时候,厂里那只老猫躲在千斤顶的阴影下打盹,空气中弥漫着融化的柏油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用一块素色蓝布盖着。还是那身浅青色,但上衣换成了短袖,露出细白的手臂,手臂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镯子上挂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铃铛,走路时会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声响。
“林师傅。”她这样叫我。
我正给一辆车的轮胎做动平衡,机器嗡嗡响着。抬头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配重块差点掉在地上。
老刘先反应过来,用胳膊肘碰碰我,压低声音:“苏州姑娘又来了。”
我关掉机器,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我走到门口,站在阴影和阳光的分界线上。她在阳光下,整个人像是要被晒化了。
“轮子又坏了?”我问。
她摇头,举起手里的竹篮:“我做了青团。给你的。”
我愣住,不知该说什么。老刘在旁边嘿嘿笑:“姑娘,我们这小地方,可不兴这个。”
苏挽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看着我:“上次的糕点,你说好吃。”
我确实说过——在她走后第二天,老刘问起糕点味道时,我随口说了句“还行,挺好吃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进来坐吧,”老刘替我招呼,“外面热。”
她跟着走进车间,挑了个相对干净的长凳坐下,把竹篮放在膝盖上。那只银镯子上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夏日的风铃。
我倒了杯水给她。车间里的水杯都是沾着油污的搪瓷缸子,我特意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你来找的人,找到了吗?”老刘问得直接。
苏挽沉默了片刻,说:“还没。”
“叫什么名字?住哪儿?说不定我们认识。”老刘热心肠,对这县城里大半人都熟悉。
“姓陈,”她说,“叫陈月华。应该住在这一带。”
我和老刘对视一眼。陈月华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光向阳路就有两个陈月华,一个开早餐店,一个已经搬去省城儿子家了。
“多大年纪?”老刘追问。
“今年应该五十七岁。”苏挽说。
老刘想了想,摇头:“那就不是开早餐店的那个,她才四十多。搬走的那个倒是差不多年纪,可人家姓张,不姓陈。”他看向我,“小舟,你认识吗?”
我摇头。我在县城认识的人本就不多,更别说一个五十七岁叫陈月华的女人。
苏挽看起来并不失望,只是轻轻点头:“我再找找。”
气氛有些尴尬。车间里只有老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苏挽掀开竹篮上的蓝布。里面整齐地摆着七八个青团,翠绿欲滴,每个都用油纸单独包着,透着一股清新的草叶香气。
“是用艾草汁和的糯米粉,”她说,“豆沙馅里加了桂花糖。”
她把篮子递给我。我没接,她就那么举着,手臂细细的,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拿着吧,小舟。”老刘说,“人家一片心意。”
我接过来,竹篮很轻,但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你住哪儿?”我问她,“在县城有落脚的地方吗?”
“租了个小院子,”她说,“在文化宫后面的巷子里。”
那是个老居民区,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平房,有些带个小院子。租金便宜,但条件不好,外来务工的人常租在那里。
“一个人?”老刘问。
“嗯。”
“一个姑娘家,要小心点。”老刘叮嘱道,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你要是需要帮忙打听人,可以找小舟。他在这片长大,认识的人多。”
我瞪了老刘一眼。他装作没看见,起身说去隔壁买包烟,留下我和苏挽两个人。
车间里更安静了。那只老猫醒了,伸个懒腰,跳到苏挽脚边蹭了蹭。苏挽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背。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叫阿黄,”我说,“在厂里好几年了。”
“很乖。”苏挽说。她的手指细长,在猫黄色的皮毛间显得格外白。
我打开一个青团,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弹牙,带着艾草特有的清苦,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好得不属于这个地方。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顿了顿,“你不用这样。”
“怎样?”
“给我送吃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想谢谢你。”
“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她说,“对我不是。”
我看着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也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
“我明天还会来。”她说。
“来修东西?”
“不,”她摇头,“来问路。”
然后她就走了,像上次一样,没有告别,只是转身离开,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炽热的阳光里。
我低头看着竹篮里的青团,艾草的香气在机油的刺鼻气味中固执地存在着。阿黄凑过来闻了闻,我掰了一小块给它,它舔了舔,慢慢吃掉了。
老刘回来时,我已经把青团收好,放在工具箱最上面一层。
“走了?”老刘问。
“嗯。”
“这姑娘有点怪。”老刘点燃一支烟,“不过人看着不坏。”
我没说话。
“她说来找人,可又说不清具体信息,”老刘吐出一口烟,“你说,她是不是……”
“是什么?”
老刘摇摇头:“算了,不管闲事。”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姑娘可能不是来找人的,或者她要找的人,根本不存在。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工作时总是分心。手在拆装零件,脑子里却在想:她一个人租住在文化宫后面的巷子里,那地方晚上路灯都坏了好几盏。她为什么来这个小县城?为什么坚持要给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送糕点?
还有她的眼睛。当我问她问题时,她的眼神总会飘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傍晚下班时,我把青团带回了家。老房子依旧闷热,我打开所有窗户,风也不肯进来。我把青团放在桌上,坐在昏暗中,一个接一个地吃。
吃到第三个时,我停住了。不是饱了,而是突然意识到,我吃得这么急,像是怕有人来抢。像小时候,邻居偶尔给我一点零食,我总是躲起来狼吞虎咽,怕被人看见,怕被要走。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不应该再这样。
可有些习惯,像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第二天,苏挽真的来了。
这次是上午,我正在给一辆车做保养。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上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林师傅,”她还是这样叫我,“我想去这个地方。”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向阳路四十七号附三。
那是我家的门牌号。
我盯着那张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你知道在哪儿吗?”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知道。”我说,声音有些干涩,“离这儿不远。”
“能带我去吗?”她问,“我找了好几天,附近的居民说这个地址可能已经改了。”
我没说话。向阳路四十七号附三,那是我家老房子的地址。附三指的是院子最里面那间,我父母当年结婚时住的。他们离婚后,父亲把那间屋锁了,钥匙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你去那儿找谁?”我问。
“陈月华。”她还是这个名字。
“那里没人住。”我说,“已经空了很多年。”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持,那种坚持让我想起小时候,我非要等母亲回来,等了一个又一个夜晚,直到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我带你去。”我说。
向老刘请了假,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修车厂。阳光依旧刺眼,街道被晒得发白。苏挽走在我身边,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布袋里不知道装着什么,随着走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为什么找陈月华?”我问。
“她是我母亲的朋友。”苏挽说,“我母亲去世前,让我来找她。”
“你母亲……”
“去年冬天走的。”她说得很平静,但手指紧紧攥着布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像这片土地上飞扬的尘土,风一吹就散。
走过两个街口,向阳路出现在眼前。这条我走了二十七年的路,今天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显得格外陌生。邻居李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又看看苏挽,眼睛瞪得老大。
“小舟,这是……”李婶问。
“朋友。”我说,加快了脚步。
苏挽跟着我,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栋房子,每一个门牌号。她在寻找什么,不仅仅是地址。
到了。四十七号的老房子,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院门上的锁锈迹斑斑。旁边的附一、附二早就没人住了,窗玻璃碎了几块,像空洞的眼睛。
“就是这儿。”我说。
苏挽站在院门前,看了很久。她的手伸向布袋,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水,水底沉着几朵白色的花——栀子花,已经有些枯萎了,但香气还在。
“我母亲说,如果找到这里,就把这个放在门口。”她说。
她弯腰,把玻璃瓶轻轻放在门槛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水中的栀子花上,白色的花瓣几乎透明。
“她没说为什么?”我问。
苏挽摇头:“她只说,如果陈阿姨还住在这里,看到这个就会明白。”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突然很想问她:如果没有人明白呢?如果你的等待,和我等待母亲一样,永远没有结果呢?
但我没问。有些问题太残忍,说不出口。
苏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谢谢,”她说,“我们回去吧。”
“就这样?”
“嗯。”她点点头,“我的任务完成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经过李婶家门口时,她已经进屋了,只有一盆洗菜的水泼在路边,很快就蒸发了。
回到修车厂门口,苏挽停下脚步。
“林师傅,”她说,“我可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我想等等看,”她说,“也许陈阿姨会回来。”
我知道那种等待的滋味。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日子会变得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的夏天。
“如果你需要帮忙……”我说,话没说完。
她笑了,这是第二次看见她笑,比上次明显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她转身离开,这次没有说再见。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碰到我的脚边。
回到车间,老刘问我:“送到了?”
“嗯。”
“找到了?”
“没有。”
老刘叹了口气,没再问。
下午工作时,我总是想起那个玻璃瓶,想起水中的栀子花,想起苏挽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飞鸟。
下班后,我绕路去了文化宫后面的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我找到了苏挽说的小院子——门口挂着一个手写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苏”字。
院门关着,但我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我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老房子格外安静。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苏挽的母亲让她来找陈月华,那为什么她母亲自己不来?
除非她来不了。
除非她知道,陈月华可能已经不在这里,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可她还是让女儿来了。
为什么呢?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挽的眼睛——那双总是看向远方的眼睛,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告别。
也许有些人来到我们的生命里,不是为了停留,而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告别。
但我还不知道,苏挽的出现,不是为了教会我告别。
而是为了让我明白,有些等待,注定没有结果。有些寻找,从一开始就指向虚空。
就像那些青团,再好吃,也终会吃完。
就像那些栀子花,再香,也终会枯萎。
而我们,在这短暂的花期里,能做的只是记住那份香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即使前方,依旧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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