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搬进这间老公寓的第一天,就在积满灰尘的床板底下,摸到了它。
时值深秋,黄昏仿佛也带着一股倦意,来得格外匆忙。最后一线稀薄的天光,如同吝啬鬼遗落的金币,勉强从西窗那老旧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却已在与室内浓重阴影的搏斗中耗尽了力气。光路是昏黄的,被窗格切割成几道倾斜的、近乎悲壮的条带,勉强穿透空气中缓慢浮动的亿万尘埃。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柱中无所遁形,上演着一场无声而纷乱的舞蹈,最终却又无可奈何地沉沦进四周愈发深沉的昏暗里。
房间空荡,弥漫着多年无人问津的、混合着陈腐木料、淡淡霉味和上一任租客残留的、早已变质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陆衍刚把最后一个沉重的纸箱——里面塞满了他为数不多的藏书和一些舍不得扔掉的旧物——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弄进卧室,便再也支撑不住,精疲力尽地坐倒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这床是老式的木质结构,不知经历了多少任房客,棕褐色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木头纹理。他这一坐,身下的木板立刻发出一声尖锐而痛苦的**,“嘎吱——”,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一个沉睡多年被粗暴惊醒的老者,在用腐朽的骨骼抗议。
这声音让陆衍微微蹙眉。他本就因连日找房、搬家的奔波而神经紧绷,这突兀的声响更是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是床板本身老旧松动了,还是支撑结构出了问题?他可不想在搬进来的第一晚,就体验一场午夜惊魂般的塌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弯下腰,侧过身,将手臂探入床底与地面之间的狭窄空隙。指尖立刻触及一片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随即便被厚厚的、如同绒毯般的灰尘所包裹。他屏住呼吸,避免吸入那令人不快的陈腐气息,手掌在黑暗中谨慎地摸索,感受着木制床板底部的粗糙纹路,以及偶尔碰到的、不知是何物的细小碎屑。
就在他准备抽回手,认定只是虚惊一场时,他的指尖,在床板靠近中央位置的阴影最深处,触碰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不是松动的木楔,也不是滚落的硬币。
那触感……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与周围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经过精心处理的平滑。它似乎是一种皮革,但绝非寻常所见的牛羊皮,质地更为细密坚韧,表面覆盖着一种独特而繁复的纹理,摸上去,竟隐隐有一种……活物般的冰凉与弹韧。
好奇心,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这异常触感所勾起的不安,促使陆衍深吸一口气,忍着手臂被床板边缘硌痛的不适,用尽全力,将那个隐藏在灰尘与阴影中的物体,拖拽了出来。
那是一本书。
一本异常厚重、装帧古旧的书。封面是深沉的暗褐色,近乎黑色,摸不出具体是什么皮革,但绝非寻常的牛羊皮。它没有书名,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封面中央,镶嵌着一个奇异的浮雕图案——那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环。蛇身布满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雕刻得栩栩如生,蛇眼是两点暗红色的、不知名的材质,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仿佛活物般的光泽。
乌洛波洛斯,无限与循环的象征。
陆衍皱了皱眉。前任租客遗落的东西?看这书的品相,倒更像是一件古董。他拍了拍封面上的积灰,试图打开它,却发现书页被一种类似金属的锁扣紧紧闭合着,锁扣同样雕刻着繁复的、无法理解的纹路,中央有一个微小的、凹陷的孔洞,不像钥匙孔,倒像……需要滴入某种液体。
一种莫名的抵触感油然而生。这书透着邪门。他随手将它扔在墙角那堆还没拆封的书籍旁边,打算改天联系房东或者直接当垃圾处理掉。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故弄玄虚的老物件,毕业论文、找工作的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忙碌的整理和生活琐事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陆衍彻底淹没。拆封纸箱、归置物品、熟悉周边环境、还有不得不处理的毕业论文琐碎部分……这一切构成了一种疲惫而充实的日常,那本从床底翻出的、透着古怪的旧书,便被他有意无意地抛在了脑后,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仅仅激起片刻涟漪后,便沉入了记忆的淤泥深处。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深夜。
陆衍是被一阵声音惊醒的。不是骤然响起的巨响,而是某种极细微、却又无比固执的声响,如同冰冷的针尖,持续不断地刺穿着他本就浅薄的睡眠。
“咔哒……咔哒……”
声音来自墙角。
在那片彻底摒弃了光线的浓稠黑暗里,人的其他感官会被无限放大。陆衍僵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双耳之上。老旧房屋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有些许自然的响动——木材因温差变化发出的轻微爆裂、水管中隐约的水流声、甚至是远处马路传来的模糊车鸣——但这些,都与此刻他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
这不是老鼠啃噬木头的窸窣碎响,不够急促;也不是风吹动窗框或门缝的呜咽与拍打,缺乏那种自然的韵律。这声音……更冷,更硬,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精确感。它规律、短促,间隔稳定,仿佛某种精密的金属构件,正在黑暗的掩护下,进行着一次次的啮合、转动、复位,周而复始,充满了目的性。
“咔哒……咔哒……”
它像一只冰冷的、看不见的秒针,在寂静的房间里踱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陆衍逐渐加速的心跳间隙上。一股寒意悄然顺着他的脊椎爬升,头皮微微发麻。在这间他尚未完全熟悉的、承载着无数陌生人过往的老房子里,这声音显得如此突兀而……不该存在。
他猛地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抓到了冰冷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解锁,迅速点开了手电筒功能。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般劈开黑暗,瞬间驱散了卧室一角的浓重阴影。光柱有些颤抖地扫向墙角,照亮了那几个堆叠在一起的、尚未完全整理完毕的瓦楞纸箱,以及箱体上潦草的标记笔字迹。
还有,被他随手扔在纸箱旁边地上的,那本暗褐色的、镶嵌着奇异衔尾蛇浮雕的怪书。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在光线下无所遁形的浮尘。封面上的蛇形浮雕在强光照射下,暗红色的眼珠似乎反射出一点幽微难察的光,但整体依旧死寂、沉默,与几天前他丢弃它时的模样,毫无二致。
而那“咔哒”声,在手电亮起的瞬间,便戛然而止。
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冲撞耳膜带来的嗡鸣。
幻觉?因为连日劳累和压力产生的精神紧张?还是这栋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某个隐藏的水管阀门或结构连接点,在深夜特定的温度湿度下,发出了这样诡异的声响?
陆衍举着手机,光柱在那本书和周围的墙角逡巡了许久,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痕迹,但一无所获。一切都静止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持续不断的“咔哒”声,真的只是他半梦半醒间的一场错觉。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关掉了手电。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令人不安。
他重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将那残留的、令人不适的声音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大概是压力太大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安慰,以及更深层处,一缕无法完全抹去的疑虑。
然而,这份强行建立的平静,在第二天下午便被轻易打破。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吝啬地透过玻璃,将书房映照得一片沉闷。陆衍正伏在案前,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献资料搏斗,指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节奏。长时间的专注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精神也略显涣散。
就在他移动视线,准备伸手去够桌角的水杯时——用眼角的,最不经意的余光——他似乎瞥见,墙角那本暗褐色书籍封面上的蛇形浮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位移,而是那衔尾蛇的姿态,那盘绕的弧度,甚至那暗红色的眼珠……仿佛在那一刹那,脱离了静止的封印,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活物般的调整。
动作快得几乎像是视网膜疲劳产生的错觉。
陆衍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锁定在墙角那本书上。
一切如常。
书本依旧沉默地躺在纸箱旁的阴影里,封面上的衔尾蛇浮雕维持着它永恒吞噬尾巴的诡异姿态,冰冷、僵硬,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灰尘在它周围缓慢沉降,仿佛时间在那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是看错了吗?
视觉疲劳导致的幻视?毕竟他已经在电脑前连续工作了数小时。
他试图用理性来解释这瞬间的惊悚。然而,心底深处,一股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寒意,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迅速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昨晚那诡异的“咔哒”声,与方才这转瞬即逝的“动态”,在他脑海中形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呼应。
这书……绝对有问题。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放下手中的事,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寒意似乎就加重一分。他在书本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它。
它依旧保持着被锁扣紧闭的状态,那金属锁扣上的纹路复杂而古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被开启过的痕迹。他伸出手,尝试用力掰动锁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那锁扣纹丝不动,坚固得超乎想象,仿佛与书本体生长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下移,轻轻拂过那条衔尾蛇的浮雕。
皮革的触感冰凉细腻,蛇身的鳞片雕刻得极其精妙。当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那两点暗红色的蛇眼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深入骨髓的冰寒顺着指尖瞬间窜了上来,激得他几乎要打个冷颤。那不像是一般的材质,更像是在触摸两块被封存在极地冰层深处万年的血色宝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死寂与幽冷。
它就在那里,安静,沉默,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陆衍的脑海:
这本书,并非死物。它在观察,在等待。它……不想被忽视。
它不是被动地存在于这个角落,而是主动地、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提醒他它的存在,逼迫他去注意,去探究,去打开那个打不开的锁扣。
一股混合着恐惧、厌恶与被冒犯的感觉攫住了他。他猛地缩回手,仿佛被那蛇眼的冰冷灼伤。
一种荒谬的念头浮现:这本书,不想被忽视。
他决定把它扔掉。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他不能再让这诡异的东西留在身边,哪怕多一分钟都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当天下午,趁着天色尚亮,他找來一个厚实的黑色大号垃圾袋,动作近乎粗暴地将那本暗褐色的书塞了进去,甚至还特意打了两个死结,仿佛要将其中的不祥彻底封存。
下楼时,垃圾袋沉甸甸的,那本书的重量透过塑料袋清晰地传递到他手上,像一块冰冷的陨石。他径直走向小区角落那个半地下的分类垃圾桶,掀开厚重的金属盖,毫不犹豫地将袋子扔进了“其他垃圾”那个最深、最肮脏的格口里。里面混杂着残羹冷炙、废弃的包装物和一些看不清原本面貌的腐烂东西。他看着那黑色的袋子迅速被周围的垃圾淹没,这才用力合上盖子,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垃圾桶旁,深深吸了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清新。肩膀上那无形的、压抑了他好几天的重负,似乎真的随着那本书的离去而消失了。他甚至感到一阵近乎虚脱的轻松,转身回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许。
可是,这份轻松脆弱得如同肥皂泡。
当晚,他因为一些琐事加班,回到那栋老旧的公寓楼时,夜色已深。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忽明忽灭,将他独自一人的脚步声拉得又长又空。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卧室门——
动作在瞬间僵住。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芒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而就在他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上,在枕头的正旁边,一个熟悉的、长方形的暗色物体,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是那本书。
那本暗褐色的、镶嵌着衔尾蛇浮雕的怪书。
陆衍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停止了流动,随即又逆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冰冷的麻痹感。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抓起那本书。
触感,那冰冷而富有弹性的皮革触感;重量,那沉甸甸的、远超寻常书籍的分量;甚至封面边缘那道他之前不曾留意、此刻却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辨的细微划痕……所有细节都无比残酷地确认着——这就是他下午亲手扔进小区最深最脏的垃圾桶里的那一本!
垃圾袋呢?他明明打了死结!垃圾桶呢?那沉重的金属盖,那深不见底的内部!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己回来?!还如此精准地、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姿态,出现在他的枕边?!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头皮炸裂,汗毛倒竖。这不是错觉,不是意外,这是超乎理解的、赤裸裸的诡异!
“滚开!”他低吼一声,像是要驱散内心的恐惧,猛地将书狠狠摔向地面。
“砰!”一声沉重的闷响,书脊与老旧的地板剧烈撞击,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但那本书……它甚至没有散架,连书页都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封面上的衔尾蛇浮雕在昏暗中冷冷地对着他。
愤怒和恐惧交织,烧灼着他的理智。他再次捡起它,冲进厨房,一把拧开燃气灶的开关。
“啪!”蓝色的火苗轰然蹿起,带着灼人的热浪。
他毫不犹豫地将书凑向火焰,目标是那该死的、仿佛在凝视他的蛇眼。就在书本的边缘即将触碰到火舌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那两点暗红色的蛇眼,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猛地闪烁了一下,迸发出一股极其短暂却无比刺目的猩红光芒!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近乎实质的警告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狠狠击中他的大脑!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信号,在疯狂地尖叫着:“危险!停下!毁灭它,将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的手指像被无形的针扎中,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书本“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蓝色的火苗依旧在安静地燃烧,仿佛在嘲笑着他的徒劳。
烧不掉。
或者说,强行毁灭它的代价,是他绝对不愿、也不敢去想象的。
冷汗,冰凉的、粘腻的冷汗,终于冲破了毛孔的束缚,顺着他的额角大颗大颗地滑落,滴进衣领,带来一阵战栗。他弯腰,颤抖着捡起那本依旧冰凉的书,此刻它在他手中,不再是书,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个甩不脱的诅咒。
他死死盯着它,眼中充满了血丝。最后,他几乎是拖着脚步走到阳台,找到一个废弃多年、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他用力掰开有些变形的箱盖,将书狠狠塞了进去,然后“哐当”一声合上盖子,拿出一个数字密码锁,“咔哒”一声,将锁舌牢牢扣死。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锁定在阳台角落那个沉默的铁皮箱上。
这一夜,月光惨白。
陆衍睁着眼,躺在卧室的床上,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任何细微的声响——远处车辆的鸣笛、风吹动窗户的轻响、甚至是水管中偶尔的水流声——都能让他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他一夜无眠。
而在他无法窥见的阳台上,那锈蚀的铁皮工具箱内部,似乎偶尔会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刮擦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听到卧室门外传来沉重的、一下下的撞击声。他心惊胆战地打开门,那个沉重的铁皮工具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卧室门口,箱体凹陷,密码锁的锁舌扭曲变形,仿佛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强行撑开。工具箱的盖子虚掩着,那本暗褐色的书,安然地躺在里面。
它在嘲笑他的一切徒劳。
陆衍终于明白,他甩不掉它了。这本书,像一个附骨之疽,一个无声的诅咒,选择了他。
他放弃了抵抗,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将书拿回屋里,放在了书桌上。这一次,他不再试图丢弃或毁坏它,而是开始研究它。他查阅了大量关于神秘学、古老符号、禁忌典籍的资料,但关于这种能自行回归的“诅咒之书”的记录,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纯属传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带着这本书去找所谓的“高人”看看时,一个意外,让他真正触及了它的秘密。
他的手指在反复摩挲那金属锁扣上的复杂纹路时,不小心被纸张边缘划破了一道小口,血珠渗了出来。那滴鲜红的血珠,饱满而圆润,从他指尖的细小创口渗出,带着生命特有的温热与活力。它颤巍巍地悬挂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抵抗不了重力的召唤,悄然坠落。
“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血珠精准地命中了锁扣中央那个微小的、如同神秘之眼的凹陷孔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咔。”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如同冬日冰河初次开裂,带着一种决绝的、打破禁锢的力量。
那之前任凭陆衍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的金属锁扣,此刻就像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力,内部精巧的机括被瞬间激活,严丝合缝的结构应声弹开,露出了一道狭窄的、幽深的缝隙。
陆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随之而来的是失控般的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血?
竟然需要血来开启?
一股混合着震惊、荒谬和强烈不安的浪潮席卷了他。这远超乎他的预料,将这本书的诡异性质推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境地。它不再仅仅是“古怪”,而是与某种…古老的、带着献祭意味的仪式联系在了一起。他的血,成了钥匙,开启了一个他完全未知的领域。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缝隙,仿佛它能吞噬光线,也吞噬理智。书页似乎是由某种厚实、坚韧的材质制成,边缘泛着陈旧的象牙黄,从缝隙中隐隐透出一点难以形容的气息——不是霉味,更像是某种混合了古老香料、尘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或臭氧的冰冷味道。
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理智在尖叫,警告他立刻合上这本书,将它再次锁起来,或者用更彻底的方式毁掉。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由长久以来的困扰、被强加的好奇心,以及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牵引所共同催生的力量——牢牢地攫住了他。
他已经无路可退。从这本书选择他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发现它的那一刻起,逃避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只狂躁的鼓槌。空气中弥漫的尘埃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细腻的封面边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又或是步入刑场般的决绝,他用了些力,缓缓地、缓缓地,掀开了这本名为《惊蛰文库》的怪书的第一页。
纸张是某种未知的、坚韧厚实的材质,泛着陈旧的象牙黄色泽。上面是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墨水书写的文字,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而充满韵律感的字体,但奇怪的是,当他凝视这些文字时,其含义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深处,仿佛知识直接灌注。
“《惊蛰文库》,非预言,非启示,仅为记录。”
开篇第一句,定下了冰冷的基调。
“吾等记录者,游走于真实与恐惧的边界,编织那些挑动生命原始神经之丝线。此书记载的,非虚妄之梦,乃曾发生、正在发生、或必将发生之真实。”
“持有者,即为被选中之‘读梦人’。汝之灵魂波长,已与此书共鸣。”
“于汝生命中之‘惊蛰’时刻——非定指节气,乃心防破碎、认知颠覆、恐惧自沉睡中惊醒之瞬——汝将坠入此书篇章,亲历其中故事,成为彼时彼地之‘你’。”
“或为猎物,或为猎手,或为旁观者,或……即为恐惧本身。”
“无法逃避,无法舍弃。书在,梦在,轮回不止。”
“此为宿命,亦为……“礼物”。”
陆衍逐字逐句地读着,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记录真实?惊蛰时刻?亲历故事?这听起来像是最荒诞不经的疯话,但结合这本书诡异的表现,他却无法简单地将其斥为无稽之谈。
他继续翻页。
后面开始出现具体的“记录”。每一篇记录都有一个标题,用一种特殊的符号标记了分类,记录的文字同样是那种暗红色的、能直接理解的神秘字体。他快速浏览着目录,看到了诸如《红盖头》、《它从镜中来》、《第二人格》等光看名字就让人不适的篇目。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标题上——《完美伴侣》。
不知为何,这个看似温馨的标题,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触摸了那个标题下的几行简介文字。
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暗红色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冰冷的、细小的触须,顺着他的指尖缠绕而上,瞬间钻入他的皮肤,直冲大脑!
“嗡——”
陆衍只觉眼前一黑,随即是无数的光影碎片疯狂闪烁,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响和无数混乱的、无法辨识的低语。书桌、房间、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切都在急速远去、扭曲、崩解。
他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控制,只有意识在无尽的混乱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所有的混乱和噪音骤然停止。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之后,他“脚踏实地”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明亮、充满未来科技感的空间里。柔和的白色光线从天花板均匀洒落,墙壁是流动着淡蓝色数据流的透明显示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又混合了香氛的味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面料高级的银灰色制服,左胸佩戴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身份铭牌。他抬起手,手指修长有力,但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为生计奔波的研究生陆衍的手。
同时,一股陌生的、庞大的记忆洪流,强行涌入他的脑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属于“陆衍”的意识。
他叫“凯”,是一名成功的神经交互工程师。他所在的世界,科技高度发达,“心智伴侣”芯片是最新潮的科技产品,能通过读取脑波,为用户在虚拟世界中量身定制完美的灵魂伴侣,满足情感需求,治愈心理创伤。
而他,正是这款芯片的早期使用者之一。他的“伴侣”,名叫“艾娃”,拥有他理想中的一切特质:美丽、温柔、善解人意、与他灵魂契合。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他贫瘠现实中从未有过的完美和幸福。
记忆的融合带来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陆衍,或者说“凯”,扶住了冰冷的、流溢着数据光的墙壁,试图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悦耳、带着无限爱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晰地穿透了他混乱的思绪:
“凯,你还好吗?是不是昨晚测试新协议太累了?”
陆衍——不,是凯——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完美到近乎虚幻的女性的脸,正关切地望着他。她的眼睛如同最纯净的星空,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是艾娃。
他的,完美伴侣。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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