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π的尾巴

【1】

铁门被越野车撞开，锈锁崩飞，像一发哑弹砸进雨里。车灯劈进院子，荒草一人高，枯枝被保险杠碾得咔嚓乱响。我下车，脚底积水直往鞋里灌，冰凉刺骨。沈瓷把枪背到肩后，顺手扔给我一根警棍：“拿好，别拖后腿。”

我掂了掂，铝制，空心，轻得发飘——真打起来还不如我手里的注射器。却也没拒绝，别在腰后，掌心血黏住棍身，黏得发腻。

C区在研究所最深处，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爬满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垂下，像吊死鬼的头发。楼顶还竖着霓虹字牌，断了一半，剩下“科研”俩字，夜里通了电，滋啦乱闪，红得发乌。我抬头，看字，看天，看黑线从心口爬到喉结，只差两厘米——倒计时04:21:33，留给我的格子越来越少。

【2】

主门被封条缠了七八层，年月太久，胶纸脆得像老树皮，一扯就碎。沈瓷剪开封条，铁门推开，一股霉味冲出来，混着福尔马林和老鼠屎，呛得人直想吐。手电照进去，大厅空旷，地面堆满碎试管和倒塌的钢架，踩上去“咔啦”脆响，像走进巨兽腹腔。

电梯井早废了，轿厢悬在半空，钢缆锈断，只剩黑洞。安全通道指示牌还亮，绿漆剥脱，像鬼片道具。我推开楼梯门，灰尘簌簌落，呛得我咳出声，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上来——黑线勒得太紧，牙龈开始渗血。

二楼走廊尽头，就是C区主机房。指示牌还挂：C-301 数据中心。沈瓷走在前，手电光圈晃过，墙壁霉斑像一张张人脸。我数着脚步，每踏一步，心跳就同步一次——共振没停，它跟在我身体里打鼓。

【3】

C-301 铁门紧闭，电子锁黑屏，旁边却露出老式机械锁孔，锈得发红。孔，锈得发红。沈瓷蹲下，从背包掏出铁丝，三两下，锁芯“咔哒”一声脆响，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扑出来，带着机油味，像有人刚给齿轮上过油。

机房不大，头顶管道交错，像巨蟒盘绕。正中一台黑柜主机，比我想象的小，铁皮锈斑像疮疤，指示灯却亮着幽绿，一闪一闪，像苟延残喘的心脏。我走近，见柜门贴着标签：π-18 原型机。标签右下角，一行手写小字——骆沉舟 2018.3.14。

我伸手摸那行字，指腹沾到灰，也沾到冰凉。沈瓷用手电照主机正面，找到唯一USB口，旁边刻着π符号。她把芯片插进去，指示灯由绿转红，风扇“嗡”一声狂转，像老头哮喘发作。

屏幕亮起，黑白命令行跳动，最后停在一行：

【请输入终止码：18位，倒序】

光标闪烁，等我输错，也等我输对。

【4】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键盘。π后十八位，我记得——3.14159265358979323846……倒序，就是638979358295141.3。可屏幕只认整数，我得去掉小数点，还得保证一次对。

沈瓷举枪，守在门口，声音压低：“快点，万一有人进来。”

我点头，却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倒计时上：03:58:12。我闭眼，把数字在脑子里倒着写一遍，再正着背一遍，确认无误，才敲下第一键。

6-3-8-9-7-9-3-5-8-2-9-5-1-4-1-3

输完，手指悬在回车。沈瓷忽然回头：“等等！”

我吓一跳，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她走近，目光落在键盘旁边——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倒序含小数点，共19位】。

我脑袋“嗡”一声——操，我少算一位！小数点也要算进去！可屏幕只给18位格子，多一位都输不进去。

沈瓷皱眉：“会不会是π后18位含小数点？就是从小数点后第1位开始倒？”

我脑中飞快重算：π=3.14159265358979323846……小数点后18位：141592653589793238，倒序：83239798535629141。正好18位！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输入：

8-3-2-3-9-7-9-8-5-3-5-6-2-9-1-4-1

手指停在最后一位，我抬眼，看沈瓷。她点头，枪口对准门口，背脊绷成弓。我猛地按下回车——

屏幕瞬间黑掉，风扇骤停，机房陷入死寂。两秒后，主机“滴——”一声长鸣，指示灯由红转蓝，像深海鱼群集体发光。一行白字跳出：

【终止指令接受，共振关闭，债务清零中……】

我心脏跟着那行字一起停跳，下一秒，黑线猛地一松，从喉结退到心口，再退到手腕，像被抽走的毛线，最后缩成一点，消失不见。我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气，像第一次从娘胎里学会呼吸。

【5】

沈瓷冲过来，扶住我，声音发颤：“成了？”

我点头，却说不出话，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咸腥。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

【提示：债务已清零，倒计时终止。】

【副作用：宿主寿命剩余 1 年 17 天 4 小时。】

我怔住，一年？只换一年？沈瓷见我脸色不对，抢过手机，看完也沉默。一年，比我想象的短，却比六十小时长得多。我咧嘴笑，笑出鼻涕泡：“够了，能活一年是赚。”

沈瓷抬手，一巴掌拍我后脑：“别装潇洒，先出去。”

我们刚转身，主机屏幕忽然又闪，跳出最后一行字：

【备份重启中……】

我心脏猛地一紧——商人还有后手？沈瓷抬枪，对准主机，连开三枪，火花四溅，铁皮炸裂，电线着火，火舌瞬间吞掉整个机柜。热浪扑来，我们踉跄退出机房，铁门“咣当”关上，火在里面咆哮，像困兽。

【6】

我们冲出研究所，夜风裹着雨，火从三楼窗户喷出，映红半边天。我仰头，看火焰舔食“科研”俩字，霓虹终于熄灭，只剩噼啪燃烧。

沈瓷扶我上车，江停和他妈在后座，母子俩抱在一起，脸上映着火光，像逃荒的难民。江停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仰头灌，水混着血往下咽，甜得发腻。

车外，火越烧越大，像给黑夜开了个洞。我低头，看手腕——皮肤光滑，黑线无踪，却留下一道淡青印子，像刺青，又像胎记。我知道，债务清了，可命只剩一年。

沈瓷发动车子，手电光扫过倒车镜，她看我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接下来，去哪？”

我靠回座椅，火光照着我半边脸，半边黑暗。我咧嘴笑，笑出一口血：“先活一年，再活一年，活一天算一天。”

车子冲进雨夜，火场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像一场噩梦，终于烧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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