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山寨爱情

楼上男人姓马，马国栋。

四十出头，皮肤仍白净，头发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随时像要去见领导。

他住在“易仙水站”上面，一间重新装修过的两居室。地面是亮得能映出人脸的瓷砖，玄关摆着一面铜镜，照人也照心。

他常对客人说：“男人啊，得有品位。有钱是体，现在的人味，得靠文化熏出来。”

“文化”在他口中，等同于收藏茶具与《世界名车》月刊。

他喝茶时不许别人插话，用的是紫砂壶，字迹歪得像猫抓的自制签名。

每泡茶，他都要看颜色、闻香，然后叹句：“这水，懂茶。”

楼上女人则被小区人私下叫作“河东狮”。这外号带着点调侃，也有点敬畏。

她腰粗如桶，嗓门如钟。

她是实在女人，干净利落，能一手搬煤气罐，也能一手拎起家务。

马国栋却常抱怨：“她太管我了。”

别人笑他：“那你当年娶她干吗？”

他说：“她那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故事，从一场非法的自行车比赛开始。

十几年前，初夏的傍晚，他踩着一辆崭新的捷安特，在尘中拼命冲刺。

终点的欢迎人群里，她穿着红裙，胖得鹤立鸡群。

他夺了第二名。转过头，看见她冲他鼓掌。

那一瞬，他的心跳乱了，仿佛人生的奖杯就握在那双结实的手里。

三个月后，他们结了婚。

婚礼那天，她的父亲——一个手握权力的老干部——当众说：“女儿嫁得好，女婿有前途，我安排他去单位开车。”

他的理想实现得太轻易。

从此，开车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稳妥的荣耀。

他每日穿白衬衣、系领带，开着领导的专车。

下班回到家，他仍要把那辆车擦得一尘不染，用的是进口蜡，反光到能看见他脸上的空虚。

他曾认真想，如果这一辈子都开车，是不是就算凯旋？

然而他越来越不爱回家。

河东狮不容许他靠近厨房，她说“厨房是文明的坟墓。”

他点头，不反驳。只是悄悄往窗外望——那窗下，是“车库之家”。

晚上，窗帘微敞，他偶尔能看到楼下灯光映出的影子：女人低头做针脚，头发垂在颊边，碎灯像把她镶上了一层柔光。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楼上的灯太亮，亮得像审讯台。

她叫贾美人。

那名字一念就软，像泡过的茶叶。

他第一次下楼要水时，是独自下的。贾壮壮不在家，她替丈夫递桶。

女人衣袖挽起，白皙的手臂上有条细细的伤口。她笑着说：“昨天划破的。”

他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没事吧？”

她笑笑：“早好了。”

那笑让他措手不及，像茶太浓，入口即醉。

后来，每当她丈夫外出送水，他便会找借口下去提一桶。

一桶接一桶，成了无数次心跳的计量。

他知道这荒唐，也羞于承认。

可每当河东狮在家高喊“马国栋——拿毛巾——！”

他心里就会遥远地响起另一个声音：那小小的“谢谢啊”，柔得一碰就碎。

河东狮不是傻子。

她察觉丈夫的目光越来越容易飘往窗外。

有天，她端着菜刀斜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说：“要是再往窗下看，你眼睛就得给我挖掉。”

马国栋干笑两声：“我那是看天。”

她冷冷答：“天在楼下啊？”

从那天起，她在客厅拉了一条线——红绳子，大约四十五厘米宽——宣称这是她的“防线”。

“过线，你就瞎。”她说得平静。

男人还是会在她不在时偷看。

有几次，他看得太专注，听不见她提前回家的钥匙声。

那天，他被抓个正着。

“你想干嘛？”

她逼近他，手里拿着锅铲——像开庭那样的姿势。

他慌张笑：“我看楼下水管漏了。”

“我看你漏了。”

她扔下锅铲：“你不是说会答应我任何要求？那我现在要求你，闭眼，两分钟。”

男人顺从地闭上眼。

她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

“睁吧，还能看见？”

“当然。”

“那就记得，再往窗外看一次，我真让你瞎。”

那天夜里，两人没再说话。

河东狮在厨房间炸馒头片的油香飘满屋。

男人靠在沙发上，电视亮着，画面里是广告：“生活在凯旋门，每天凯旋而归。”

他忽然笑了。

笑自己也是个山寨版的凯旋者。

清晨，楼道弥漫着热油味。

楼下传来水车的吱嘎，水桶撞击地面的声音干净而明亮。

他看着那声音，想，也许那个车库女人，才像真正的“生活”。

河东狮从厨房探出头，喊：“吃饭啦——！”

他应了一声，心里漂过一句没人听得见的话：

“等哪天搬去凯旋门，也许能看——真正的天。”

那年初夏，贾县的凯旋门已经封顶。

从楼上看去，它巨大到像能吞掉所有小人物的梦与羞耻。

夜风吹过，他们楼的窗帘轻轻摆动——

每一层，都演着自己的爱情版本，

每一层，也都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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