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老钱的超市

一、

十多年前，非洲港口的小城还没这么亮。

没有高楼，也没有广告屏，电力时有时无。夜色一黑，世界就只剩虫鸣和远处汽油发电机的嘶吼。

那时的老钱刚把牌匾挂上：“老钱超市”。

烫金的“钱”字，是他从国内寄来的模具做的，歪了两度，闪着市井的光。

一天晚上，老钱在仓库里蹲着数货。

他黑、瘦、矮，眼镜挂在鼻尖上，一双手却灵活得惊人。

从香料到火柴，从酱油到洗发水，全是从国内拖来的货。那时候的中国货在这里就是魔术，贴上“Made in China”就能卖出两倍价。

门外有人笑着说：“老板，货到啦。”

阳光下，一个女孩带着尘土走进来。

她叫娟娟，一个刚从国内来的女孩，说自己会英文，也会笑。

那笑让整个昏黄的超市亮了一下。

老钱当场留下她：“做收银吧，长得好看，顾客爱。”

娟娟应下，笑着点头。

她那时才二十岁出头，手臂细，声音轻，一开口就带着一点江南的软。

超市不大，每过一天，一半华人就得来一趟。老钱坐在柜台后喝茶，娟娟站着，收钱，递找零。

有时晚上八点店还亮着灯，老钱就在收银台后烧茶。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老钱说：“非洲只适合两种人——狠人和心软的人。狠人挣钱，心软的人活着。”

娟娟不懂，只道：“那我是哪种？”

“你？你是能让人赚的钱。”

那句话玩笑似的，却像一粒灰塞进火里，从此烧出了故事。

二、

他们天天一起做账。娟娟的小字写得端正，账本的边角被她擦得发亮。

有时客人多，老钱坐在板凳上眯眼，听娟娟用生硬的英语和顾客讲话——

“Thank you，sir.”

她笑得灿烂，顾客也笑得灿烂。

不久，街坊之间开始流传一句话：

“去老钱超市看看那个中国姑娘。”

有人说她像明星的样子，有人说她的笑能压住辣椒的味。

来买酱油的男人一车一车多了。

老钱假装没听见，倒茶，喝。

茶香下，他心里一点点躁动。

这一年他生意红火，收钱收到手疼。

他开始后悔结婚太早——老婆和孩子都在国内，他让他们别来了，太乱太苦。

超市角落有一个小茶台，这就是他整座王国的宝座。

他端茶的瞬间，娟娟看见了那只手——有力、有茧、有一点老。

这只手后来决定了许多人的命。

三、

有个年轻人常来买烟，黑黑瘦瘦的，穿旧衬衫。

娟娟笑着叫他“通宝哥哥”。

名字听起来像笑话：蔡通宝。

他在工地干活，偶尔帮人送货。每次来，总爱看娟娟，像小孩望糖。

有次老钱碰巧看见他给娟娟递纸巾，那是非洲雨后的一个早晨。

老钱心里一酸，嘴角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他多喝了两杯茶，忽然对娟娟说：

“你小心点，国外的男人没一个老实的。”

娟娟笑：“那您算国外的还是老实的？”

茶壶轻响，没了回答。

四、

有个雨夜，超市关门得晚。

电闪雷鸣，雨像泼下来的铁屑。

娟娟提了水要洗地，老钱拦住她：“别动。”

外头的瓦片被风掀翻，砸出一声脆响。

停电了。

黑暗里，只有电筒的光在货架间摇晃。

娟娟靠在柜台边，呼吸声轻。

老钱说：“你怕黑吗？”

娟娟说：“怕。”

他说：“那坐会儿。”

几秒钟，雨声与心跳声混在一起。

娟娟忽然笑了：“钱老板，你喝的是什么茶？这么香。”

“铁观音。”

“从中国来的？”

“是啊。”

“闻起来像家。”

老钱愣住了。那一刻他忘了自己在非洲。

五、

娟娟的传言越来越多。

有闲的人在酒吧里说，这姑娘让老钱年轻十岁；有嫉妒的女人说，她迟早会惹祸。

有一天，娟娟出门采购，被两个黑人拖拽进小巷。老钱听见喊声跑出来，没顾上思索，拿着他那支早就申请来的防身枪冲了出去。

那一枪把天空都震白了。

歹徒跑了，娟娟跪在地上哭。

老钱扶她起来：“没事了，别怕，你在我这儿安全。”

他们对视那一刻，风停了，雨停了，只剩心跳。

之后的日子，娟娟总在他身旁，像一缕跟着阳光的气息。

六、

生意好得近乎神话。

有人开车两小时来买一瓶辣酱；有人半夜从矿区赶来换香烟。

老钱数钱数到手抖，娟娟帮他揉手。

“老钱，”她轻声问，“你想念家吗？”

“想。可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回去怕穷。”

娟娟沉默。第二天她在日记里写下：“我也怕。”

她不再给国内的母亲写信。

她说自己在“一个会发光的城市”。

七、

那年冬天，歹徒又来。枪声响了三下。

超市的玻璃碎在地上，血溅在货架上“明天会更好”的海报上。

老钱倒下时，茶杯还在手里。

娟娟看着那片茶水一点点蔓开，像一朵花。

后来，老钱成了一尊雕像。

雕像坐在通宝酒店的大门旁，正对中国人进出的方向。

失真的笑容，依旧端着那只茶杯。

每当灯光落下，他就像在对所有人说：

“看吧，我的超市开成了天下。”

八、

多年后，娟娟经过这尊雕像时，对小娟——那个她后来生下的孩子——说：

“这就是非洲的财神爷。”

小娟问：“他很厉害吗？”

娟娟笑了：“他也一样怕黑。”

风从港口吹来，雕像的金色反光闪了一下。

就在那瞬间，她仿佛听见老钱在耳边说：

“明天会更好。”

她笑了，眼泪却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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