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林子的媳妇也是老师，她说有一个学生生了重病，父母就带着病例，一栋挨一栋一家挨一家地磕头筹钱。彼时倩妹已经生病两年多了，经济的大头扛在杨爸身上，除了过年那几天就没在家；杨妈则一年四季在地里刨食，可，又有多少呢？

杨倩想象着父母敲开房门跪在别人门前，诉说着女儿的病、经济无能为力的场景，以乞求别人的一点施舍。这样也许自己就能换骨髓，完全的康复？

疾病上的折磨让杨倩的脑电波只辐射在她周围一米内，不断的耳鸣惹得她心烦意乱。杨妈出门打招呼吵醒她、大热天杨妈让她也注意穿衣、凳子被杨妈弄歪了、不中听的话……都是杨倩对杨妈冷暴力的理由。杨妈忙得几天才反应过来：好几天倩妹不理自己了，这是生气了？杨倩算过自己最长的一次是七天没主动和杨妈说话，但每次都是杨妈开口才结束这无声的“战争”。杨倩心理上也获得了满足，内心沾沾自喜：我又赢了。

后来的后来，杨妈无意中说：“我给你爸说家里又没钱了，就不想给你治了”，杨爸说：“没钱我去找就是。”

后来的后来，杨倩总有一刹那的顿悟：在那艰难时期，自己从没考虑过钱的事，因一些可笑的理由与杨妈生闷气，杨妈不仅担忧女儿的病，还要承受那小小村子里的流言蜚语……把自己护在一层又一层的羽翼之下。

妈妈辈大多女子的归宿是婚姻，后来婚姻里变成了孩子。若婚姻不幸福，孩子不健康呢？

那时村里传来了一股“信神”的风气。村里有位张大娘，比杨妈大十来岁，在镇上有个裁缝铺子，信息比较流通，她是村里，不限于周边几个村“信神”一族最忠实的拥护者、传播者。

她总来杨妈家对她说：“神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你信神，你所求的都会实现的。”

她也对杨倩说：“只要你信神，你的病也会好的。”

邻里把她当笑话看：丈夫是附近有名的懒汉，家里饭不煮，衣不洗，家不理，地里杂草比庄稼多；她回家里只闻得吵架声，好不容易镇里有个糊口落窝的营生，现在还专门走家串户去宣传。

杨家村虽小，虽说爷爷的爸爸那一辈是兄弟，但后面的分支远没有那么团结。有点钱有点势的亲一股，没钱没势的自觉话要多聊几句，外姓的又自觉拧一起，当然，也有杨妈这样的“独立派”。她常说：“我不去沾你谁的光，也不说你谁的话。”杨妈对谁都客气，但心里亲近的数得过来。

张大娘来杨妈家的次数多了，周围谁谁谁也信神传入她的耳，还有她的一个老表，因儿子在校摔倒丢了一个肾，也在信神，常常走两三公里的山路来鼓捣杨妈跟着一起信：“我信了我家娃儿都要多吃点饭了，随他老汉在外面找或者再生娃儿，我都不管了，只要我儿子好好的就行。”杨妈就这样心里慢慢接受，张大娘和杨妈的老表以杨妈家为据点，带着杨倩一起，在饭前，在睡前，或跪在地上虔诚的祷告：“神呐，我是你的子民，您创造了万物带来了神迹，这是您新的信徒杨姊妹，您保佑她脱离病痛……”说着，一巴掌拍在杨倩后背，差点让杨倩扑倒在地。

杨倩不信神，不信鬼，只是杨妈让她干啥，她也不反抗而已。她发现张大娘找的信徒多是女子，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生病的，有孤寡的……只是，没一个是“幸福”的。

所以，神，似乎更偏爱“没有依靠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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