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年,京城盛夏的夜晚灯火连天,花灯节的鼓乐与人群的笑语交织在空气里。
“娘亲,那只兔子灯我好喜欢。”五岁的含初趴在马车窗上,小脸贴着木窗,眼睛亮晶晶的。
慕容晚音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好,娘一会就给你买。”
街上人潮涌动,灯影摇曳。谁也没注意到,小姑娘趁着娘亲与乳母买东西转身的空隙,追着一只滚落的小老虎布偶,一路跑进了巷子深处。
“娘亲?……娘亲?”
怯懦的声音一点点被人声淹没,她站在巷子深处,眼眶通红。
“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一道好听的女声从背后响起,“姐姐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那女子穿着浅青色衣裳,唇角带笑,但笑意却不达眼底。
含初怯怯的抬头,迟疑片刻,还是伸出了小手。
女子领着她经过巷子的一个转弯,含初刚要问这是哪里,下一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后,就是无尽的颠簸和黑暗。
再醒来时,周围漆黑一片,她的手脚被紧紧绑着,嘴里还塞着一团又臭又湿的抹布。
“唔…唔唔!”她拼命扭动身体,可是回应她的只有马车的颠簸和外面呼啸的风雨声。
“唔……!”
含初还没从惊惧里缓过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辆马车猛地倾翻下悬崖,她整个人被甩出车外,滚到了草堆里。
“这是什么东西?”
迷迷糊糊的含初听见身边有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
“唔…唔唔……”她拼命发出呜咽声。
麻袋被解开的一瞬间,一张苍老但极其精神的脸出现在含初面前。
“你个女娃娃,命真大啊。”老奶奶瞥了眼身侧不远处的破车厢,还有已经不动了的两个人影,眼神一沉,连忙把绳子给她解开。
“哇……我要娘亲。”含初瞬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哑了。
“……”秦奶奶看了看不远处摔死的两个人,再看看眼前这个奶娃娃身上狐裘斗篷,锦缎小袄,瞬间明白了,这俩人是准备绑了这粉琢玉雕的奶娃娃去卖钱啊。
“那你先告诉我你娘亲是谁?我才能送你回家。”老奶奶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含初抽泣着摇头,哭的满脸是泪:
“我想不起来了……”
“……那你叫什么?”
含初摇头,
“你几岁了?”
含初再摇头,
“你家在哪儿?”
“……”这下含初小嘴一撇,委屈的干脆没反应了。
“啧…”老奶奶轻叹一声,从身后的药篓里拿出一张薄毯,轻轻裹在了含初的身上。
她伸手探上含初的脉,眉头一蹙,“惊惧过度,心脉乱成这样,难怪你什么也记不得了。”
她轻轻拍了拍含初的背,轻叹一声,“先跟我回去吧,这荒山野岭的,留着你也得被野狗叼走。”
含初眨了眨眼,伸出手紧紧抓住老奶奶的胳膊,小声呢喃:“奶奶……”
“既然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那以后就叫阿念吧,”老奶奶搂紧了怀里的小姑娘,轻声安抚:“我是秦奶奶。”
“阿念…”小姑娘轻轻念着,声音糯糯的,“秦奶奶……”
秦奶奶背起药篓,牵着她的手往山上走。
山路泥滑,雾气深重,老人的手却暖烘烘的,一点点安抚着阿念惊惧的心。
等到了小木屋,秦奶奶把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收拾干净,给阿念铺好晒的暖暖的被褥。
“以后啊,你就住在这里。”
她坐在床边,轻拍着阿念冰凉的小手,慢悠悠的开口:“老太太这里不养闲人,等你好些,就跟着我学医,识草药。这样就算你一辈子想不起来,至少也能养活自己”
“秦奶奶……”小姑娘委屈巴巴的眨巴着眼,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秦奶奶心里一软,把她搂进怀里:“不会的,他们啊一定会找到你的。”
秦奶奶没想到,她简单的一句话,支撑了阿念很多年。
几天之后,阿念开始跟着秦奶奶上山采药,秦奶奶背着药篓在前面走,她就背着个小竹筐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停下来仰着小脑袋仔细听秦奶奶教她认识草药,
“这是子母草,入肝经;这是蒲公英,清热消炎……”
“那这是什么?”阿念举着一支极其漂亮的花草,蹲在花株旁,眼睛亮亮的。那花通体透粉,花瓣卷着薄光,美得不真实。
“粉琉璃,少量就可以麻痹神经,让人产生幻觉。”
“……”阿念“唰”的一把将它扔了出去,还嫌弃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等一老一少回到小院,已经快中午了,秦奶奶扎进厨房准备做午饭,阿念放下小背篓,一溜烟的跑不见了。
没一会儿,她邀功似的,举着一盆就剩一棵光秃秃的枝条的不知名花草跑了过来,
“奶奶你看,这个花枝被我修剪的是不是还不错?”秦奶奶看着被像是被狗啃过的兰草,额角的青筋一跳,
“你这皮猴子!又嚯嚯我的兰草!”
“那不是您说的‘兰草宜疏不宜密’嘛,我就帮它疏了疏。”阿念一脸的理直气壮。
“它都快被你疏秃了!”秦奶奶随手抄起擀面杖,就要打她。
“哎呀,奶奶打人啦~!”阿念抱着头一步窜出去老远,
“略略略,我这就去把其它花再修剪一下…”
“你个皮猴子,看我不揍你!”秦奶奶举着擀面杖佯装要追出去,
“哈哈哈,奶奶打不到……”阿念笑着跑开,甜甜的笑声回荡在山间的小院里。
没一会儿,小院升起袅袅的炊烟,香味儿勾的阿念的馋虫都跑了出来,
“奶奶,我饿了,”她趴在厨房门框上,笑眼弯弯的看向秦奶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皮猴子就知道吃,”秦奶奶看着她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再探出身子看向院子的角落。
这才没一会的功夫,今天采回来的所有草药已经被小姑娘收拾妥当,按照药性分门别类的铺开晾晒了,秦奶奶眼底闪过一抹赞赏的光,嘴角勾了勾。
“去洗洗手,给你做了你喜欢的笋干烧肉。”
“奶奶最好啦!”皮猴子一蹦三尺高,乐着跑去洗手了。
就这样,小院里的笑声,拌嘴声伴着花香药草香,陪了两个人整整五年。
阿念也从那个胆小,怯生生的小丫头,长成了活泼清丽的少女。
山上的草药她已经能认出了个七七八八,还时不时的能在秦奶奶研制新药的过程中给出灵光一闪的好建议。
“奶奶,不是说药食同源?”阿念蹲在药炉旁边,被中药的苦涩味儿熏的小脸皱成了一团,若有所思地开口,“若是我们在这个治疗咳疾的草药里加入枇杷,会不会减轻草药的苦涩?”
“嗯?你这丫头……”秦奶奶的眼底一亮,“是个好主意,一会儿去采些枇杷回来,但是这枇杷果不能直接入药。”
“果子不能?”阿念疑惑的眨了眨眼。
“是啊,得用枇杷叶,”秦奶奶眉角一挑,耐心的解释道:
“这鲜果性属甘寒,直接用恐与药性相左,”秦奶奶边说,边用药杵搅着汤药,
“但是如果是枇杷叶,再用蜂蜜炙过后,苦寒之性已去,润肺和中的功效更加显著,而且它特有的甘香可以斡旋中焦,化苦浊为清甘……”
“那采回来的果子怎么办?”阿念小脑袋一歪,眉眼弯弯的看着秦奶奶。
“当然是喂给某个小馋猫了。”秦奶奶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戏谑,
“但是枇杷果不宜多吃,回头啊晒成枇杷干,下次下山给村里的孩子带一些,润燥清火。”
“好,那我一会过去采枇杷。”阿念高兴的眉飞色舞。
渐渐的,那个一直跟在秦奶奶身后的小姑娘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
这天,日头正好,秦奶奶忙着问诊,制药,阿念只好背着小药篓下山,药篓里叮当作响,全是她自己调配的药包。
清云村在山脚下,阿念走得快,裙摆跟着一晃一晃的,少女的明媚在山间回荡。
刚走进村子,她就看见上次的小混混正拎着个小孩儿的衣领,满脸凶相。
“怎么?又在欺负人?”她抬脚一踢,脚边的石子直直滚落在那人脚下。阿念双手叉腰,歪着头看过去。
“又是你?”小混混下意识松手,一脸狰狞的后退了两步,“我告诉你,这次别再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阿念一挑眉,指尖不知何时捻上了根银针,针尖在太阳底下闪着银光,
“上次给你特制的巴豆糕没吃够?还这么大火气?”她笑得一脸乖巧,却让对面的人觉得头皮发麻。
小混混想着上次‘排山倒海’的痛苦,下意识收紧了括约肌,冷汗都下来了。
阿念慢悠悠地往前走,声音轻柔,“刚好我最近学了针灸,要不?”她双眼一眯,冲着小混混甜甜一笑,“我给你放放毒?清静清静?”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女,下意识往后踉跄了两步,
“你别过来,”小混混面色一白,捂着屁股转身就跑,边跑还边放狠话:
“你别有一天落我手里……”
“落你手里?”阿念头一歪,唇角一勾,“那我就给你下个毒,让你四肢麻痹,嘴眼歪斜,小脑彻底不发育!”
“省的你污染空气,浪费米粮!”
这小丫头插着腰一脸神气的样子,惹得路人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村子里的人都喜欢这个小姑娘,她聪明、机灵、长得好看。更难得的是,她尊老爱幼,性子刚正。看病问诊从不多收一文钱,有时候遇上孤寡老人或者生活不济的穷人,她还经常送些草药糕点。
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我奶奶说了,医者面前无贵贱,无论是谁,都要按规矩来。”
只是,偏偏就有人不识好歹。
那天午后,秦奶奶的院子里排满了等着问诊的病人。一个小孩高烧不止,浑身滚烫,还引发了惊厥。
秦奶奶正在屋里忙着给孩子针灸,阿念在一旁利落的抓药,煎药,忙的脚不沾地。
这时候,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踱进院子,捂着肚子,脸色铁青,忿忿的喊了一句: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大爷在外面等了半天了,看不见吗?”
阿念头也没抬,抓药的手一刻不停,语气冰冷:“那你怕不是眼瞎心也盲,看不见我和奶奶在救人?”
“你!”胡乡绅气的眉头紧皱,从小到大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冷笑一声,“没人要的野丫头!”
“我是野丫头不假,”阿念也不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你这么厉害还来等着野丫头给你看病,就不怕我给你下毒啊?”
“哼,”胡乡绅冷哼一声,“少给自己贴金,我是来找秦老太太的,跟你有……”
“野丫头的奶奶自然是个乡间野妇,”秦奶奶头也没抬的打断他的话,“你找我,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胡乡绅一句话噎的满脸通红,刚想梗着脖子回嘴,肚子就传来一阵绞痛,他瞬间额头冒汗,脸的一下子白了,
“我出一百两银子,先给我治,”他捂着肚子咬牙切齿,
“让那个小孩儿先等着。”
“呵,”阿念嗤笑出声,“昨儿个你去抱月楼的时候,没觉得肚子疼?”
胡乡绅一愣,下一秒气急,
“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阿念给孩子取下最后一根针,转过身,神色自若,
“你身上的的味道,是抱月楼里芙蓉姑娘身上独有的海棠醉月粉,”眼看胡乡绅还要辩解,阿念又继续开口道,
“这海棠醉月粉,是我帮芙蓉姑娘调配的,海棠花碾碎,再配上晚香玉,麝香以及珍珠粉,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
她眼神似笑非笑,“若你不认,咱们可以把芙蓉姑娘请来问问。”
胡乡绅被噎的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这香粉确实是昨天晚上去抱月楼听曲时无意蹭上的。
这时,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这有钱的人也不能如此不讲理吧?”
“就是,这孩子发烧这么严重了,居然还来闹,良心喂了狗了。”有人附和着开口。
“我老头子都等了一个时辰了,”一位年老的长者从人群里走出,眉头微蹙的指着他,
“你又能喝酒又能听曲的,现在治病又不能等了?”
“就是……什么人呢!”
众人七嘴八舌,胡乡绅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无意中看见秦奶奶瞥向他的眼神,想到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太太的身份,他才讪讪的闭了嘴,老老实实在一边等着去了。
终于等到最后一个病人走出院子,秦奶奶这才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缓缓呼了口气。
“你这皮猴子,”她斜睨了眼旁边的阿念,眼底是挡不住的笑意,“真是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那不得看看是跟在谁身边长大的?”阿念一边整理着草药,一边抿着嘴笑。
“啪!”秦奶奶毫不留情的给了她一巴掌。
“嗷,”阿念抱着被打了一巴掌的头一蹦三尺高,
“奶奶你把我打傻了怎么办?”
“哼。”秦奶奶轻嗤一声,转身进屋了,只留下一句话,
“皮猴子都是越打越聪明的。”
“……”阿念捂着头,笑的眼睛弯弯的。看向秦奶奶的的目光亮亮的。
她喜欢秦奶奶,喜欢她每次被自己气的咬牙切齿,又不舍得真打自己的神情,也喜欢她每次罚完自己,又悄悄给她留一碗汤粥的样子。她愈发觉得,或许秦奶奶,就是自己真正的家人吧。
而秦奶奶也喜欢她,她常说,这丫头机灵,天分又极高,最重要的是,她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像极了年轻的自己。
当然,除了她日常闯祸的时候……
“阿念!那株紫泽是怎么回事?”这天上午,秦奶奶掀帘进屋,手里提着一颗半死微活,只剩寥寥几片叶子的花草,气的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八度。
“嘿嘿,”阿念一边心虚的笑着,一边往后退了两步,
“这不是山下的王大娘一大早就来找您诊病,说是胸口闷的喘不过气,感觉自己要咽气了,”她顿了顿,跟秦奶奶拉开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您又上山采药没在家,我看情况危急…就…薅了几片叶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秦奶奶的脸越来越黑,
“就算再危机,一片叶子也足够救命了,”秦奶奶双眼一眯,“你是不是又把其它叶子拿去做实验了?”
“我不是我没有!”阿念赶紧摆着手解释,“我就是拿了两片放进了米酒里……我想着万一……啊!”
还没等她说完,秦奶奶就一个箭步上来,稳准狠的揪住了她的耳朵,
“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天天惦记着我这点宝贝,”老太太加了手上的力道,疼的阿念嗷嗷大叫,
“疼疼疼!”她连忙把自己的耳朵从秦奶奶手里救出来,“老太太你谋杀亲孙女!”
“呵,”秦奶奶轻嗤一声,“我可没有你这么个皮猴子亲孙女。”
“那不管,”阿念撒娇的凑过去,讨好的挽上秦奶奶的手,
“你跟乡亲们都是这么说的,我就是你最亲的孙女!”
“你呀。”秦奶奶宠溺又无奈的点了点她的头。
这一日,山风正好,药香弥漫。
阿念卷起袖子,蹲在院子里一株一株的翻晒着草药,嘴里还哼着走调了的曲子,
“咦,芙蓉姐姐上次是这么教我的啊……”她下山诊病的时候,芙蓉就会去看她,偶尔还会教她一些小曲小调,她五音不全,但芙蓉从没嫌弃过她。
“我这样的身份,还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阿念记起上次她玩笑似的说了句“芙蓉姐姐真好,都不嫌弃我这跑到西山的调调……”时,芙蓉脸上那一瞬间的失神。
她这样的身份?那时的含初不懂,明明是远近闻名,争相拜访的美人榜前五的仙女,为何她经常会流露出那样悲切的神情,
直到有一次秦奶奶轻叹了一声,跟她说,
“她叹的是她的命;她悲的是她的无可奈何……”
阿念边捣鼓着手里的草药,边回想着秦奶奶的话,竟一时没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你终于回来了。”还没等阿念反应过来,秦奶奶已经快步从屋里走出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到院门口正站着个男人。
灰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铜铃,风过处叮当一声,清脆悦耳。
“这几日云游回来才知道您老人家,”男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向身后的阿念,“多了个晚辈?”
“山下捡回来的皮猴子,”秦奶奶慢悠悠地道,唇角带着笑,
“你要看上了,就领走。”
阿念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奶奶!我可不是随意可以送人的草药……”
“这孩子……”玄天眸光一闪,径直走到阿念面前,“命星异乱,但又自带功德金光,怕不是……”
秦奶奶听他这么说,敛了敛神色,
“这孩子是五年前我捡回来的,马车掉下悬崖,绑架她的两个人贩子都摔死了,她却好好的,除了……”秦奶奶看了阿念一眼,垂了垂眸,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玄天眉头微蹙,并起两指伸向阿念的额头,心中默默掐诀,
“这孩子有双命之相,恪重荣尊,只要过了那道劫……”
“什么劫?”终于反应过来的阿念神情紧张,赶忙问道,
“我是不是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比如,”她脑袋歪了歪,“被秦奶奶新研制的草药迷晕之类的……”
“……闭嘴!”秦奶奶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
“皮又紧了是不是?”
阿念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想问问清楚嘛。”
玄天看着她,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倒也不用特别担心,这孩子,天命也难以左右。”
他略一沉吟,摸了摸下巴,缓声道:
“从今日起,若有空闲,便来清云观找我。我教你识符炼咒,修气御灵。”
“我?”阿念一脸不可置信:“我看上去像是能修道的?我最多背背草药经……”
玄天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你跟道法,缘深系重,这是你该走的路。”
阿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修道听起来也挺好玩的,反正多学一门手艺,如果实在混不下去了,还能靠算命看相混口饭吃。
于是她眼睛一亮,利落的应下:
“好,师父。我保证认真学,不偷懒!”
“师父?”秦奶奶一挑眉。
“……我可没说要收徒。”玄天微微一怔,下一秒转身负手。
阿念眨眨眼,绕了一圈走到玄天面前,一本正经的抱拳行礼:
“那我先拜着,总不能直接退货吧?”
“……你这皮猴子!”秦奶奶上来给了她一巴掌,
“这道门拜师是要问过祖师爷,要有正儿八经的仪式的,”秦奶奶斜睨了她一眼,“你这么草率的拜师,不怕祖师爷降雷劈你啊。”
“哦,那师父,你回去问问祖师爷,”她到不客气,一本正经的看着玄天,“祖师爷看我这么聪明伶俐,应该没理由不同意吧?”
玄天:“……我能不能收回刚才的话?”
秦奶奶看着玄天微微抽搐的嘴角,扭身忍不住偷笑:
这下好了,这皮猴子啊,又多了一个人嚯嚯。
过了几天,秦奶奶督促着阿念上山去找玄天。
“这两天是吉日,你快去清云观。”秦奶奶一边给她收拾小包袱,一边催促她。
看着秦奶奶往包袱里东塞一件,西装一件,阿念撇了撇嘴角,
“奶奶,你这是准备把我赶出家门?”
“胡说什么?”秦奶奶回头白了她一眼,
“过几日就是立秋,你得赶回来跟我去采晚夏的最后一波夏枯草。”
“好。”阿念过去抱住秦奶奶的胳膊,“老太太,我会想你的。”
“……”秦奶奶点着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些,“从这里到清云观不过三刻钟的路程。”
“少肉麻了。”
“……”
第二天一早,山雾未散。
阿念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气喘吁吁的爬了一大半,抬头就开始嘀咕,
“玄天那老头是不是成心的?”她看着前面在云雾间盘旋的石阶,总觉得前路无尽头,
“这台阶是按照天梯修的嘛?越爬越多, 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她一边嘟囔一边往上缓慢移动。
“偷懒。”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阿念脚步一顿,抬头一看,玄天站在石阶尽头,一身素袍,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的语气中还是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我让你辰时初上山。”
“我上来了!”阿念大咧咧的把包袱往地上一扔,直接坐在了石阶上,笑嘻嘻的看着他。
“只是路上遇见只野鸡,那野鸡的尾巴特别长,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她仰起头,眉眼弯弯的看着玄天,
“师父,那是不是你养的凤凰,我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玄天眉头一皱,几不可闻的“啧”了一声,伸出手附身捏住了她的脖领把她拎了起来,
“聒噪,”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上走,
“跟上,祖师爷等你很久了。”
阿念小跑着跟着他一路进了主殿,正中央供着一尊青铜古像,阿念看着铜像,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有些好奇的歪头,
“师父,这就是祖师爷?”
“嗯,”玄天点燃三炷香,递给阿念,
“跪下,叩首三次。”
阿念依言跪下,学着他的模样把香插进香炉里,嘴里念叨着:
“祖师爷,我是阿念,真名忘了。我是秦奶奶养大的,要是您真能听见……我不求成仙成圣,我只求学点防身的法术,最好我师父还能掐指一算告诉我亲生父母在哪……”
她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睁开一只眼偷瞄玄天:
“哎,师父,你说祖师爷能听见我这么虔诚的愿望么……”
“闭嘴,叩首。”玄天沉声开口。
“哦。”阿念乖乖磕了三个头。下一秒,
香烟绕着青铜像缓缓上升,一阵风从殿门外掠过。
阿念看着眼前三炷香烟线交织,竟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吉”字。
玄天神色一顿,向着铜像微微颔首,
“祖师爷允了。”
阿念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就允了?不用看看我的八字…”她话一出,先是愣了一下,又接着说道:“算了,反正我也不知道我的生辰八字,那师父,不用测测我的慧根什么的?还是我太聪明……”
“……闭嘴。”玄天额角一抽,
“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禁言三天。”
“……”阿念抿了抿唇,做了个手动闭嘴的动作。
仪式结束,玄天领着阿念去后院收拾住处,
“这清云观不大,我和你两位师兄住在东院,”路上,玄天耐心的嘱咐阿念,
“你以后就住在西院,有空了自可以下山去看秦奶奶。”
“好的师父,我……”
阿念的话被一阵清亮的笑声打断,紧接着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就传来,
“师父,您回来了!”阿念一抬头,就看见一个扎着小髻的男孩儿从旁边的院子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白鹤,他笑眼弯弯的看向阿念,
“这就是师父前些天说的新来的小师妹?”
“这是你小师兄,元皓。”玄天微一点头,侧身向阿念介绍道,
“师……师兄?”阿念看着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我今年八岁,但我早就入了师门,”元皓挺起胸脯,语气一本正经,“按辈分,你得叫我小师兄。”
阿念眨眨眼,看看玄天又看看眼前的小萝卜头儿,一本正经的抱拳行礼:
“小师兄好,以后烦请小师兄照顾了。”
“好说好说。”小萝卜头儿放下手中的白鹤,朝阿念挥了挥手。
“大师兄去远游了,我晚些时候传信给他,”元皓仰着头,笑眯眯的说,“他知道多了个小师妹一定欢喜的很!”
“还有个大师兄?”阿念一脸疑惑,“不会也跟你差不多大吧?”
“当然不是,”小萝卜头儿一仰脑袋,“大师兄比我们都年长,长得清俊秀朗。之前山下的李大婶说大师兄貌比…什么安来着?”
“……潘安?”
“对,就是那个潘安。”小萝卜头儿提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师兄,眼里亮晶晶的,带着满满的崇拜。
“为师去做饭,”玄天拂尘一弹,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元皓,你带着阿念熟悉熟悉道观的环境。”
“今天晚上,有晚课。”
“啊……完了完了,”小萝卜头儿抱着脑袋原地哀嚎。
“师父布置的课业还没完成,今天又要挨罚了……”
阿念看着一直嘟囔着“完蛋了完蛋了……”的小师兄,第一次打心眼里对这条陌生的路,产生了好奇。
不知不觉阿念入清云观已经大半年了,除了偶尔下山去看看秦奶奶,其余时间她都在练习道法,画符念咒的路上,才两半年的时间,她的进步已经让玄天都刮目相看了。
这一日,天光微亮,露珠顺着瓦檐滑落,打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念正盘腿坐在院中,照着师父教的法门练习调气。远远看去,她一脸专注,眉心紧蹙,似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但仔细一看,她正悄咪咪的摆动双腿来缓解越来越麻的感觉,下一秒,她鼻子一痒,
“阿嚏!”
那枚用于凝气的铜钱被她一口气震飞,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叮——”
刚好砸在了香炉上。
“噗嗤!”元皓抱着一只竹笼从廊下走出来,笑的肩膀直抖,
“小师妹,你这是练调气,还是练暗器?”
“你懂什么?”阿念抬头瞪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我这是在测试我灵气的威力!”说着,她手指掐诀,学着师父的模样,快速的念了两句咒语。
“啪!”铜钱再次飞了出去,这次却是稳稳的撞在了一只靴子上。
阿念的笑容瞬间凝固,心虚的慢慢抬头,
“嘿嘿……”
玄天站在廊下,面无表情的看着那枚还在他脚边打转的铜钱,
阿念试探着开口:“师父,我……”
“静气一炷香的功夫,不许动。”玄天神色淡淡的撂下句话,转身走了。
“……”
阿念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垂头丧气的盘腿打坐。元皓一边偷笑,一边啃着半个苹果贴过来:
“小师妹,这灵气的爆发力确实不错,但是你这方向感,好像还欠火候。”
“笑什么笑。”阿念睁开一只眼,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音,“上次是谁画符差点儿把自己头发点着的?”
“我那是意外!”元皓瞪着眼睛辩解道:“修行路上,哪有不挨炸的?”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阿念歪着头嘀咕了一句,懒得再理他。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头,想着一柱香的时间赶紧过去,她要去让师父看看自己昨天刚画出的符箓。
“师父!”甜甜的声音从老远就传过来,玄天写字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停了停,嘴角轻轻一弯。
“三、二、一……”他在心里默数。
“嘭!”
伴随着一声闷响,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阿念微喘着气,眼睛亮亮的站在门口。
“……说了多少遍,”玄天默默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
“就不能敲敲门吗?”
“嘿嘿,”阿念挠了挠头,大咧咧的往屋里走,“徒儿下次一定敲门。”
“……找为师什么事?”玄天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阿念乖巧的双手递上几张符纸,“师父你看,这是我昨天新画出来的,怎么样?”
“这符箓…”玄天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手上的符纸,眉头微挑,“你改了我教你们的轻雷符?”
“师父你看出来了!”阿念立刻笑开了花,“这是我自创的雷暴符,名字是不是听起来比轻雷符威风多了?”
“……光听起来威风,有什么用。”玄天放下手中的符箓,“这个符,会有什么效果?”
“嘿嘿,师父您等等,”阿念伸手捏过一张符纸,心下一定,默念了两句咒语,下一秒将手中的符纸往屋外一扔,
“轰!”符纸落地的一瞬间燃起一团火焰,门槛处的青石砖瞬间被炸黑一截,还在冒着烟。
“怎么样师父?”阿念转头看向玄天,满脸期待,“我是不是很厉害?!”
“……”玄天一怔,额头上的青筋慢慢跳了出来,
“你这个小混蛋!”手上的拂尘‘啪’的一声抡起来,照着她脑袋就是一拍,
“画这么个爆裂的玩意出来,你是想把祖师爷的雷引来劈你吗?”
“哎呦师父,先别打!”阿念一边跳着脚灵巧的躲过拂尘,一边开口讨饶,
“我不用这个符作恶伤人还不行吗!”
“还敢嘴硬!……”
“师父!”玄天抬起来的手被阿念喊停,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嘿嘿,徒儿知道您是为我好,”她试探着往玄天身边凑了两步,“我保证不会用这个符纸伤害无辜,您就不能夸夸我?”
玄天气的胡子都抖了抖,盯着她看了半晌,还是冷哼一声,
“哼,夸你会炸房子?”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底却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前两日晚课,我不是说了,元皓和元宁二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你的天赋。”
“但是阿念,你切记莫要……”
“莫要自负,莫要自傲。”阿念摇了摇头,打断了玄天的话,
“这些话您老人家说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你这小混蛋,现在就开始烦师父了是不是,我看你是找打!”玄天眼睛一挑,那我拂尘作势又要抽过去,
“徒儿不敢!”阿念抱着头一步蹦出了书房,趴在书房门框上笑眯眯的开口:
“您放心吧,徒儿谨慎的很,我先去给您做甜汤啦!”
话音刚落,她就一路小跑着往厨房去了。
“……”玄天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
“这皮猴子,”他轻声道,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无忧……”
山中的日子过的清净却不乏热闹,就这么笑着闹着,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这天傍晚,阿念跟着元皓两人去山脚的泉边取水。
“这水桶真的好沉,”阿念一边挑着水桶一边不满的嘟囔,
“小师兄,就不能用个符帮咱们减轻一下负担?”
“你省省吧,”十一岁的元皓个子长了很多,远远看着竟比阿念还略高一点,“师父说了,这挑水种地,万事万物都是修行,要都像你似的想着偷懒,什么时候能修成正果?”
“那什么是正果?”阿念干脆把水桶放在地上,插着腰一脸不服,
“若是我们今天因为挑水耽误了课业,师父会因为修行免了我们的处罚吗?”
“……那只怪我们挑水的时间晚了,若是…”
“咱们挑水之前,刚刚跟着师父收了一只到处吓唬村民的调皮鬼……”
“……”元皓张了张嘴,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阿念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狡黠的凑过去,“师父说修行,但也说了事物有轻重之分,我们若是因为挑水误了晚课,那就是因小失大,所以小师兄,”她笑眯眯的晃了晃手里的符纸,“咱们得懂得应变。”
“哎,别……”
话音未落,符纸已经被她甩了出去/
“啪!”只听一声脆响,符纸好巧不巧的贴在桶沿,下一秒……
“轰!”木桶被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泉水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小师妹!”元皓额头青筋直蹦,咬牙切齿的盯着她。
阿念脖子一缩,“哦吼…好像失手了……”
“你给我想办法把水打回去!”
元皓低头看了看湿透了的鞋,一脸无奈,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念只好提着剩下的半桶水,一路蔫头耷脑的跟在后面回了道观。
“所以……”玄天看着战损的水桶以及不到半桶的水,嘴角抽了两下,“这就是你们‘辛苦’打回来的水?”
“师父你听我解释……”阿念赶紧凑过来,
“解释就算了,”玄天一挥手打断了她,“明天清早,把水缸接满,不然…”他顿了顿,语气一沉,
“你就去把清心经给我炒三十遍。”
“师父……”阿念的声音被玄天一个眼神梗在了胸口,委委屈屈的低下头。
元皓看着师父走远,默默走过来拍了拍她,“明早我跟你一起去打水,不会让你被罚的。”
“小师兄你真好,”阿念的眼神一瞬间有了神采,“下次我保证符纸扔的再准一些……”
“没有下次,”元皓连忙打断她的话,“以后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挑水回来,不要想着偷懒了。”
“……好嘛。”阿念耸耸肩,表面乖巧,心里却已经在盘算:
等我再精进些,我就把水桶飞着运回来……
“你在想什么?”看着她脸上越来越精彩的表情,元皓狐疑的开口。
阿念立刻笑的天真无邪,“我在想,日后要用心修行,不能偷懒。”
“……”元皓质疑,元皓不信。
走廊尽头的玄天听完两人的对话,嘴角微勾,他愈发觉得这清云观因着阿念的到来,终于不再冷清古板,甚至连古井的水都变得甘甜了几分。
——
而此时,百里之外一座废弃的荒庙里,一个黑袍男子正盘膝而坐。
烛光昏黄,他掌中托着一面古镜。镜面微微荡起涟漪,映出一个盘膝坐在石阶上的少女-青衣,长发,眉眼如画。
“找到了……”黑袍男人的声音带了些惊喜,嘴角慢慢勾起。
他快速掐诀,镜面浮现出密密的符文。
“命星复苏,双命已现。”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接下来……”
烛火猛地一跳,映出他眼底阴鸷的光,
“是她该应劫的时候了。”
——
这天晚饭过后,阿念靠在院子里的老桂花树下,半阖着眼,晚风微凉,虫鸣阵阵,难得的清闲。她舒服的正要昏昏欲睡,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小师妹,”元皓气喘吁吁的闯进院门,脸上少见的带着几分凝重。
阿念一愣,揉了揉惺忪的眼,“小师兄这么大惊小怪的,怎么了?”
“山下的谢大哥刚刚来找师父,说是他养的牛昨儿个夜里被吸干了血,五脏都被掏了出来,他儿子也像被梦魇了似的昏睡不醒。”
他语速极快,眉眼里尽是紧张,“师父掐算出是有恶鬼作祟,让你我跟他一起去捉拿恶鬼。”
阿念的瞌睡瞬间飞了个干净。她猛地坐起来,“我?捉恶鬼?”
她指着自己的指尖微颤,声音拔高了几分,“师父确定不是让我去当诱饵?”
“你都学了这么久了,”玄天从回廊走过来,神色淡淡的,“现下正是你去实践的时候。把你的雷暴符带上。”
阿念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师父,你是说我的雷暴符可以克制恶鬼?”
玄天的胡子抖了抖,轻咳一声,“见机行事。最起码可以保你的小命。”
阿念“……”
还说不是让我去当炮灰。
夜幕渐垂,山林深处雾气弥漫,玄天立于阵图中央,脚下的金纹符阵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元皓手执桃木剑,神情肃然。
阿念则缩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
“师父,真有恶鬼吗?”
“小师妹莫怕,”元皓语气一本正经,“有师父和我在。”
“那……那要是它出来了,”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能不能先跑?”
“呵,”玄天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若是能跑的过它,为师倒也对你十分佩服。”
“……师父,”
“嘘!”阿念还想说什么,就被元皓一瞬间打断。
下一秒,阴风乍起。原本静谧的山林像被利刃撕裂,一道尖利的哭笑声由远及近,刺得人头皮发麻。
“来了。”
元皓猛地拔剑,护在阿念身前。
一具披头散发的怨魂从林子深处冲过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黑气,那张脸有一半已经腐烂脱落,露着森森白骨,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正直直的盯着阿念。
“唔……”阿念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想往后退,没想到脚下一滑,直接坐在了地上。
“快起来。”元皓伸手一拽,把她直接拎起来,低声开口。
阿念哆嗦着压低声音问:“它…它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因为你身上的功德金光。”玄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恶鬼的后面,一瞬不瞬的盯着它。
“臭道士,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恶鬼的声音像是老旧的风箱,破旧沙哑,
“这小姑娘身上的功德若被我吞了……”他伸出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只剩白骨的嘴,“那我岂不是会有更大的能量。”
它话音刚落,元皓厉声开口:“做梦!”
紧接着他径直冲上去,剑诀齐发,逼得恶鬼不得不边退边躲。但很快,他像是被激怒了一般,调转方向朝着玄天扑了过去,
“师父!”阿念大惊。
“就是现在,雷暴符,”玄天边退边朝着阿念说道。
玄天话音刚落,阿念便下意识掏出符纸,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双指颤抖却迅速结印,口中念咒。顷刻间,雷光闪过,符纸破风而出:
“轰!”
雷暴符在恶鬼的身边炸开,
“啊!”恶鬼惨叫一声,小腿焦黑坍塌。趁它失神的瞬间,玄天双指掐诀,他猛地抬掌一推,金色的符纸破空而出,直接冲向了恶鬼的身体。
“啊啊啊!……”
随着巨大的哀嚎,恶鬼的阴影化作一缕灰烬,消散在夜空中。
阿念怔怔的看着四散的灰烬,耳边嗡鸣,心口起伏不定。良久,她才低声开口,
“师父,这恶鬼……”
“魂飞魄散了。他动了杀念,已经回不了头了。”
阿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刚才那个符……”她喃喃出声,“是我打出去的?”
“是你,做的很好。”玄天点头,随即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心性比我想的还要稳。”
“小师妹,”元皓也蹦过来,“刚才那道符是什么东西?你自创的吗?”
阿念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玄天淡淡的开口:“第一次见恶鬼,你的表现已经比当年的元皓好很多了……”
“师父!”元皓蹦着打断玄天的话,满脸的不服气。
听着眼前师父和元皓的一唱一和,再想想刚才她打出符箓的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一阵暖洋洋的感觉,阿念突然有种错觉:
或许,这道法符咒,早已跟她命数相连。
“明天回趟小院,让秦奶奶给你熬些去除阴气的汤药。”玄天看着还在发呆的含初,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跟上他们。
“好的,师父。”阿念反应过来,乖乖点头,笑呵呵的跟上去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阿念背着小包,趁着师父和元皓在观中打坐,想着快去快回,就独自下山去了。
山路蜿蜒,晨风还带着些许湿气。她哼着小调,蹲在路边摘着新鲜的野花,
“多摘一些带给老太太,她最喜欢这些带着露珠的小野花了……”她愉悦的嘟囔,想着一会就要见到奶奶,手上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呼……呜……”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呼啸,秋日的晨风不该是这样阴沉的呼啸,阿念眉头一皱,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雾气深处,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动。
“谁?”她沉声开口。
没有回应。
她缓缓起身,正要后退掐诀。那影子却一瞬间动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脚下一空,
“啊……!”
她的惊呼被卷入山谷,吞没在风声间。
另一边,清云观后院,正打坐的玄天蓦的睁开眼睛:
“阿念下山了?”他只觉得心下一跳,眉角也跟着跳动了几下。
“师父,”元皓觉得他的语气不对,赶忙睁开双眼,“昨日您允许小师妹今日下山去看秦奶奶。”
玄天抬头看向远处,双指掐诀,脸色猛地一沉,
“她出事了。”
还没等元皓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一挥袖子,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灵光掠出观门。
“师父,等等我!”元皓心头一紧,紧跟上师父。
“她下山了?”
小院里,看着眼前神色焦急的二人,秦奶奶面色一白,手里的药杵被她蓦的攥紧,
“按你说的时辰她早该到了,那丫头虽顽皮,但不是没有轻重的人,她一定是出事了。”秦奶奶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别急,就算是劫,”玄天转身看向远山:“我也会把她救回来。”
话音一落,他抬手掐诀,随后一缕金光顺着掌心滑出,化作一支符鸟飞入山林。
“我们跟着它,”玄天说完转身看向秦奶奶,“您在家里等我们,我会把那丫头带回来。”
“万般小心。”秦奶奶因着着急,双手颤抖,脸色苍白。
元皓跟着师父追着符鸟出去了,片刻后,那符鸟倏的停在悬崖边,盘旋不去。
元皓眼睛一亮,猛地冲过去,趴在悬崖边往下看,“师父……”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崖壁下,风云翻腾。那根古老的枯枝摇摇欲坠,阿念浑身是伤,衣袖被撕裂,正昏迷着挂在那根枯枝上。
“小师妹!”元皓倒腾着双脚恨不得立刻冲下去,下一秒就被玄天一把捞回来。
“呆在这,”话音刚落,他衣袂一振,化作灵光纵身而下。
一瞬间后,他轻飘而上,怀中的少女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几乎探查不到。
“师父……”看着玄天把阿念救上来,元皓赶忙跑上前去,
“小师妹是不是要死了……”他几乎哭了出来,昨天还一起收恶鬼,吃桂花糕的小师妹,如今成了这副样子,他又急又心疼。
玄天的眸底变了变,“不会,我们送她去秦奶奶那里。”
玄天他们离开后,秦奶奶就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药炉里的药险些被熬干了,就连平时她最宝贝的兰花都被薅秃了一侧的叶子。她时不时的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
“秦奶奶,”熟悉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元皓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衣摆上全是泥土,在看到身后的玄天怀里抱着的阿念时,秦奶奶眼神一沉,
“这丫头……”
等人走近,她才看清那张熟悉的小脸。原本灵动鲜活,眉眼弯弯的阿念,此刻正昏睡着,唇色惨白,整个人没了往日的生气。
“快进来!”秦奶奶声音一抖,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赶忙伸手搭上她的脉,
“心脉虚浮,气息减弱,”她的心一沉,“快把她送到房间放下来,我要给她施针。”
玄天没有多言,快步走进房间把她轻轻放到榻上。
秦奶奶利落的卷起袖子,下次搭上了她的脉。
“秦奶奶,她怎么样?”
元皓在一旁急的团团转,想说什么又不敢打扰,手掌都被他抠的通红。
“心脉受到了冲击,现在五脏俱损…”片刻后,秦奶奶轻轻叹了口气,“我只能先给她用药稳住,至于什么时候能好……”
“秦奶奶,”元皓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我能帮什么忙?”
“按我写的方子去熬药吧,”秦奶奶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准备给她施针。”
“好!”
他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的冲出去,连撞翻了门口的药杵也顾不得了。
玄天站在一旁,神色沉静,掌心凝起一缕金光,缓缓覆在了阿念的额间,片刻后他手掌一顿,眉心紧蹙,
“这孩子的魂识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他抬眼看向秦奶奶,“她把自己封起来了。”
“自己封闭?”秦奶奶一惊,“那可就麻烦了。”
“她心性纯良,受惊吓之后灵识本能的躲避,”玄天眸色一沉,看向床上昏睡的少女,“怕是只能等她自己慢慢解开。”
秦奶奶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金针,分别扎在她的百会,神庭,天冲三穴上。
“我先用金针把她的灵识护住,”秦奶奶缓缓捻好了最后一根针,轻呼了口气,额头已经渗出薄汗,“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一会功夫,元皓气喘吁吁的端着药碗冲回来。
“也许今日,”秦奶奶一顿,神色复杂,“也许…很久。”
元皓怔怔地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圈又红了。
“我…”他端着药碗慢慢走过去,哽着嗓子,“我先给她喂药,师父您说过的,小师妹命格贵重,她不会死的对吧?”
玄天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她不会死。”
“那就好……”
“只是醒来之后,她可能会忘了从前。”
这句话落下时,空气都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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