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墨渊

死寂。

营地里只剩下发电机单调的轰鸣，以及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突然出现、手持古剑、仅凭一击便平息了诡异现象的盲眼青年身上。

震惊、疑惑、恐惧，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在不同人脸上交织。

那三个“墟”的成员脸色最为难看。他们精心策划，借助考古队的掩护，好不容易引动了被囚龙脉的怨气，正准备趁机用“灭龙梭”抽取其核心本源，却被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瞎子生生打断！

为首那个高瘦鹰目的男子，目光死死盯着陈默手中的镇龙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炽热的贪婪。他能感觉到，那柄剑蕴含着足以克制他们“墟”之力量的古老气息。

“你是什么人？”鹰目男子上前一步，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质问的语气。他身上的死寂气息不再掩饰，如同冰冷的潮水向陈默涌来，试图压制他的气场。

陈默持剑而立，空洞的眸子精准地“锁定”对方。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其下平静无波的面容。

“路过的人。”陈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不惯有人，打着考古的旗号，行掘根断脉的勾当。”

“掘根断脉？”一旁的刘教授闻言，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看向鹰目男子，“赵队长，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

被称为赵队长的鹰目男子冷哼一声，打断刘教授：“教授，不要听信这来历不明之人的胡言乱语！我看他形迹可疑，说不定刚才的异象就是他搞出来的鬼！说不定……他和之前伤人的东西是一伙的！”

他倒打一耙，试图混淆视听，同时给另外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另外两人会意，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向陈默包抄过来。他们移动的步伐诡异，脚下地面微尘不起，气息完全内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陈默的心眼将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能感觉到，这三人单个的实力或许不如那晚被“墟”之力强化的画皮妖，但彼此间气息相连，构成一个简单的合击阵势，威胁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精气因连续动用镇龙术而消耗过半，业力反噬带来的滞涩感也愈发明显。

不能久战！

就在两边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之际——

“够了。”

一个平淡、清冷，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不远处一棵老树的阴影下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衣、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没有丝毫波澜。

他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金色罗盘，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看到此人，那三个“墟”的成员，包括为首的赵队长，脸色瞬间变得恭敬无比，微微躬身，低声道：“墨渊先生。”

墨渊！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名字，他曾在师父的手札角落里见过，被潦草地标注为“墟之执刀人，道门弃徒，大敌”。师父的字迹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上了！而且看起来如此年轻！

墨渊没有理会手下，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陈默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手中的镇龙剑上。

“镇龙剑……玄诚子的徒弟？”墨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倒是找了个好传人。可惜，眼光还是那么迂腐。”

陈默握紧了剑柄，体内残存的气机开始加速流转。“你认识我师父？”

“故人。”墨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选择守护这注定腐朽的旧秩序，而我，选择了为这天地，换一番新气象。”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重归平静的探孔，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这条小龙被锁在此地上千年，早已怨毒缠身，痛苦不堪。我等将其解脱，炼化本源，物尽其用，有何不妥？总好过让它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永世哀嚎。”

“解脱？炼化？”陈默声音冰冷，“这就是你们‘墟’屠戮龙脉的借口？龙脉乃大地之气所钟，生灵之所依。断龙脉，便是绝一方生机！你们不是在创造新秩序，是在制造死寂！”

“生机？死寂？”墨渊轻轻摇头，仿佛在怜悯陈默的“无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打破这僵死的枷锁，如何迎来真正的新生？你看这北邙，葬尽王侯，看似风水宝地，实则怨气积累，龙脉早已被这些帝王野心侵蚀得斑驳不堪，锁住它，或许正是前人的一种保护。”

他话语机锋犀利，竟似乎蕴含着某种偏执的道理。“我等并非屠夫，而是医生，为这病入膏肓的天地，刮骨疗毒。”

“好一个刮骨疗毒！”陈默上前一步，镇龙剑遥指墨渊，“那便让我看看，你这‘医生’，有多少斤两！”

他知道言语无法动摇对方的信念，唯有一战！

“冥顽不灵。”墨渊轻叹一声，似乎有些遗憾。他并未取出任何兵器，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远比赵队长三人精纯、冰冷数倍的死寂气息弥漫开来，地面上甚至凝结出淡淡的黑霜。营地里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温度骤降！

刘教授和考古队员们被这股恐怖的气息压迫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几乎喘不过气。

陈默首当其冲，感觉如同置身万丈冰渊，那股气息不仅冻结肉体，更在侵蚀他的神魂！他闷哼一声，体内镇龙师的气机自主激发，在体表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微光，艰难地抵御着这股侵蚀。

“你的‘心眼’不错，可惜，修为太浅。”墨渊淡淡点评，五指缓缓收拢。

“咔咔……”陈默周身的淡金色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业力反噬带来的滞涩感在这一刻被放大，让他运转气机变得异常艰难。

不能硬抗！

陈默心念电转，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精气瞬间爆发！他不再被动防御，身体借助对方气势压迫的缝隙，如同游鱼般向侧面滑开，同时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枚白色玉符——最后一块备用的五雷破邪符——瞬间激发！

“敕！”

刺目雷光再现，但目标并非墨渊本人，而是他脚下的大地！

“轰！”

雷光炸开，地面剧震，泥土飞溅。并非为了伤敌，而是为了扰乱了此地被墨渊强行凝聚的气场！

果然，气场一乱，墨渊那冰封一切的气势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波动。

就在这瞬息之间，陈默动了！

他没有冲向墨渊，而是身形一转，如同鬼魅般扑向旁边严阵以待的赵队长！镇龙剑化作一道乌光，直刺其咽喉！围魏救赵！

赵队长没想到陈默在墨先生的压力下还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目标是自己，仓促之间，只能将手中的“灭龙梭”横在身前格挡。

“叮！”

一声脆响，灭龙梭上爆起一溜火花。赵队长只觉得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透过梭身传来，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台仪器上。

陈默一击即退，毫不恋战，身形再次飘忽不定，让另外两名想要夹击的“墟”成员扑了个空。

墨渊看着这一幕，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讶异。不是惊讶于陈默的实力，而是惊讶于他战斗的果决与精准的时机把握。以弱击强，不纠结于胜负，而是巧妙地利用一切条件打破僵局，制造混乱。

“有意思。”墨渊嘴角那丝弧度似乎真切了些许，“玄诚子倒是教了个好徒弟。可惜……”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不再是范围气势压迫。他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漆黑死气，隔空对着陈默，轻轻一点。

“寂灭指。”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如同突破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陈默胸前！

快！无法形容的快！而且带着一股绝对的“消亡”意境！

陈默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心眼疯狂预警，但他身体的速度却完全跟不上意识的反应！业力反噬带来的迟缓，在这一刻成为了致命的破绽！

躲不开！

他只能勉强将镇龙剑横在胸前，将残存的所有精气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

“嗡——！”

镇龙剑发出悲鸣般的震颤，剑格处的黄色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形成一个凝实的古拙符文盾影。

“噗！”

细微的声响，如同针刺破了牛皮。

黑色丝线撞击在符文盾影上，盾影剧烈晃动，明灭不定，仅仅支撑了半秒便轰然破碎！残余的力量狠狠撞在镇龙剑的剑身上！

“铛！”

陈默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抛飞，口中喷出一股鲜血，重重摔在数米之外的地上，镇龙剑也脱手飞出，插在一旁的泥土中，光泽黯淡。

仅仅一指！

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

墨渊收回手指，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步向前，走向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陈默，目光平静。

“镇龙一脉的传承，不应就此断绝。跟我回‘墟’，你可以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理解我等事业的伟大。”

陈默以手撑地，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迎向墨渊，脸上却没有任何屈服之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道不同……不相为谋！”

墨渊停下脚步，看着陈默，沉默了片刻。

“那就，可惜了。”

他再次抬起了手，指尖死气重新凝聚。

营地中，刘教授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那三个“墟”的成员脸上露出快意。

陈默深吸一口气，意识沉入心田，准备引动某种伤及本源、与敌携亡的禁术。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落入“墟”的手中！

然而，就在墨渊的手指即将点出的前一刹——

“呜——！！！”

地下深处，那被囚禁的龙脉，仿佛感应到了守护它的人濒临绝境，竟再次发出了咆哮！这一次，不再是怨毒与愤怒，而是充满了决绝与悲怆！

整个北邙山地动山摇！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龙脉怨气混合着积攒了千年的地脉精华，如同火山爆发般从数个探孔和那墓道口冲天而起！这一次，不再是虚幻的龙形，而是近乎实质的、土黄色的狂暴能量洪流！

“轰隆隆——！”

营地瞬间被狂暴的能量淹没，帐篷被撕碎，仪器被掀飞，所有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冲击得东倒西歪！

墨渊脸色微变，不得不收回指向陈默的手指，运起力量抵挡这无差别的能量冲击。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道微弱的、带着解脱和感激意识的土黄色龙气，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涌向倒在地上的陈默，迅速没入他体内。

这股精纯的、源自大地本源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他体内的业力反噬，并开始快速修复他沉重的伤势。

陈默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这是……被囚龙脉最后的馈赠。

它选择了自我毁灭般的爆发，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报答，并为他创造一线生机！

能量风暴持续了十数秒才渐渐平息。

当墨渊挥散烟尘，再看去时，陈默原本倒地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只留下那柄插在地上的镇龙剑，以及一片狼藉的营地。

墨渊走到镇龙剑前，默默拔出，感受着剑身依旧残留的抗拒之意，望着漆黑的山林，目光幽深。

“玄诚子，你选的传人，果然和你一样……都是变数。”

他收起镇龙剑，对惊魂未定的手下吩咐道：

“清理现场，安抚考古队。此地龙脉已散，价值已失，按计划撤离。”

“那……那个瞎子？”赵队长捂着胸口问道。

“他受了重伤，又承了龙脉溃散的反噬，跑不远。”墨渊语气淡漠，“而且，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仿佛刚才的惊天动地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那残留的毁灭气息，以及消失的陈默，预示着这场围绕龙脉的争夺，远未结束。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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