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照往事

夜色渐深，星子如碎钻，撒满了天鹅绒般的夜幕。

不同于外院的喧嚣与简陋，玄元宗内院，灵气氤氲，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每一处景致都透着千年底蕴的雅致与威严。

天璇峰，揽月小筑。

此地是宗主南宫战独女——南宫月的清修之所。小筑依山而建，一半探入云海，一半隐于一片静谧的紫竹林中。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小筑内，一灯如豆，映照着一室清冷。

南宫月刚刚结束了在“监天盟”总坛为期半年的轮值，风尘仆仆地返回宗门。她褪去了一身象征着“天命卫”少帅身份的暗金色劲装，换上了一袭素白的广袖长裙。

她正临窗而坐，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和一轮皎洁的上弦月。清冷的月华，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上，为她冷傲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年方十九，却已是玄窍境巅峰的修为，姿容绝世，气质清冷，如同一株生长在雪山之巅的冰莲，美丽，却带着拒人**里之外的寒意。在整个落霞州年轻一辈中，都是足以让无数天骄自惭形秽的存在。

她的身旁，侍立着一名青衣侍女，名唤小翠。这侍女是自幼便跟在她身边的“心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沏上一盏新茶。

茶是“云顶雪芽”，采自万仞高峰之巅，经年被云雾冰雪滋养，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小姐，您此次离宗半年，宗里倒是出了不少新鲜事。”小翠一边将冰裂纹的青瓷茶盏轻轻推到南宫月手边，一边轻声说道，试图打破这室内的沉寂。

南宫月端起茶盏，置于唇边，却未饮下。她只是用那双仿佛蕴藏着星河的凤目，淡淡地瞥了小翠一眼，示意她继续。

小翠会意，继续道：“前些日子，内院的师兄师姐们都在议论，说咱们外院出了个‘奇人’。”

“哦？”南宫月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而冷淡，“外院那等污浊之地，能出何等奇人？”

在她眼中，外院不过是宗门筛选废料的垃圾场，不值一提。

“那人名叫林默。”小翠见自家小姐似乎有了一丝兴趣，便连忙说道，“说来也怪，都说他根骨奇差，修炼了三年还在锻体炼骨境打转，是外院公认的‘朽木’。可偏偏……他就是打不死。”

“打不死？”南宫月秀眉微蹙，这三个字，似乎触动了她心中某根尘封的弦。

“是啊！”小翠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内院好些师兄都拿他取乐，时常寻衅。就说那个最跋扈的赵虎，仗着自己快要开辟丹田，下手没轻没重，好几次都把那林默打得吐血，看着都快断气了。可说也奇怪，无论多重的伤，他躺上一晚，第二天就又跟没事人一样，挑水、劈柴，一声不吭。”

“前几日，我亲眼所见，赵虎又在找他麻烦，一脚把他从膳堂外的石阶上踹了下去。那石阶足有几十级高，我们都以为他这次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可他倒好，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除了额角和手肘擦破了点皮，流了些血，竟又是毫发无伤！”

“所以大家现在都说，那林默就是个打不死的怪物，邪门得很！”

小翠说得绘声绘色，却没有注意到，她家小姐的神色，正在发生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变化。

“你说……他从石阶上滚下去，只是……擦破了点皮？”

南宫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的……颤抖。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盛着滚烫茶水的青瓷盏，在她手中稳如磐石，但盏中的茶水，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是……是啊，小姐，怎么了？”小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结巴地回答。

南宫月没有回答。

她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尘封了十年的记忆闸门，被“打不死”、“擦破皮”这几个字，用最野蛮的方式，轰然撞开！

无尽的血色与冰冷的雨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整个心神！

……

那是十年前。

一个同样有着皎洁月光的夜晚，却下着倾盆的血雨。

年仅九岁的她，在一次随父亲故友出行的途中，遭遇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截杀。护卫们尽数战死，血流成河，只剩下她一个人，被七名黑衣蒙面的杀手，围困在一片荒野的破庙之中。

那些杀手，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气，他们的眼神，比庙外的雨水更加冰冷。

她虽是天之骄女，但毕竟年幼。面对如此绝境，她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不住地颤抖，手中的短剑，重如千钧。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一名杀手的长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即将斩落她头顶的瞬间——

一道身影，仿佛自九天月宫中飘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那是一个同样蒙着面的女子，身形高挑而纤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在血与火的光影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她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只能看到一双比窗外月光更加清冷、也更加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那女子，手中无剑。

她只是并指如剑，对着那七名煞气滔天的杀手，随意地一划。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布帛被撕裂的轻响。

一道清辉如水的剑气，如同一弯从天而降的月牙，刹那间划破了雨幕。

那剑气，看似轻柔，却蕴含着一种无可匹敌的锋锐与霸道。它倾泻而出，如月华流转，美得令人心醉，也快得令人窒息。

七名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便齐齐僵住。下一刻，七道血线，同时从他们的脖颈处浮现，随即，七颗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混杂着冰冷的雨水，溅了她一身。

女子一招秒杀七名强敌，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缓缓转身，看向蜷缩在神像下的她。

可就在这时，破庙那本已腐朽的横梁，因为承受不住刚才那一道剑气的余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断裂开来，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女子的头顶砸落！

女子秀眉一蹙，反手一掌拍出，将横梁击得粉碎。但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一柄淬着剧毒的匕首，如同毒蛇的獠牙，无声无息地从破碎的神像后方刺出，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后腰！

那是一名一直潜伏着、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最可怕的杀手！

“唔！”

女子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地一颤。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开来。

她显然也未曾料到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惊变！

她回身一指点出，指尖的剑气洞穿了最后那名杀手的眉心。但她自己，也因为剧毒攻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

年幼的南宫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神仙姐姐，竟然也受了重伤，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她猛地扑了上去，想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在她的小手触碰到女子腰间的一刹那，女子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便要倒下。

“别碰我！毒会过给你！”女子声音急促，却依旧清冷。她用尽最后力气，一掌轻轻拍在了南宫月的后颈。

南宫月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便开始模糊。

但在彻底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那死死抓着女子衣衫的小手，却不甘心地用力一扯！

“嘶啦——”

一声轻响。

她感觉到，自己似乎从对方的腰间，扯下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触手冰凉，质地温润，即使在昏沉之中，依旧能感受到一种独特的触感。

那是她在那场血腥的噩梦中，抓住的唯一一点……真实。

……

“小姐？小姐！”

小翠惊慌失措的呼唤，如同穿透了十年时光的惊雷，将南宫月从那片血色的回忆中猛然拽回！

她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依旧坐在揽月小筑的窗前，月光依旧皎洁，竹林依旧沙沙作响。

只是，她的额角，已满是冷汗。她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着肌肤，一片冰凉。她的呼吸，急促而散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啪嚓——”

一声脆响。

她手中的青瓷茶盏，终于承受不住她指尖那无意识间透出的恐怖力道，在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后，应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混杂着锋利的瓷片，尽数洒在了她那洁白如玉的手背上。

茶水滚烫，瓷片锋利，瞬间便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道刺目的红痕与血丝。

然而，南宫月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受伤的手，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她的另一只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态，颤抖着、摸索着，伸向了自己的领口。

她从贴身的衣物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用红绳穿着的玉佩。

更准确地说，是半块玉佩。

玉佩的材质，是顶级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毫无瑕疵。但它的边缘，却带着一个极不规整的、仿佛被蛮力硬生生掰断的豁口。

玉佩的表面，雕工精湛，刻着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只是因为玉佩只有一半，那花，也只剩下了半朵。

那花的形态极为奇特，花开时不见叶，出叶则不开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妖异，而凄美。

正是……彼岸花！

而在那半朵彼岸花的旁边，还沁着几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血迹。那血迹，已经渗入了玉质的肌理之中，任凭岁月流转，也无法擦去。

十年来，这半块玉佩，她从未离身。

这是她与那位救命恩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她无数次在梦中惊醒，指尖抚摸着玉佩上那冰冷的断痕和粗糙的血渍，试图回忆起那张朦胧的面容，试图捕捉那一道惊鸿般的剑光。

那位恩人，后来怎么样了？她所中的剧毒，解了吗？她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十年，已经成为了她心中最深的一道执念。

而现在……

“打不死……”

“根骨奇差，却异常能扛……”

南宫月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

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位恩人姐姐，在身中奇毒、又被横梁重击之后，还能反杀最后一名敌人，并将她送至安全地带。那种超越了常理的、近乎“打不死”的强悍体魄……

和这个外院“朽木”林默的传闻，何其相似！

这世间，真的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一个荒诞的、却又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冰封的凤目之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她死死地盯着一脸惶恐的小翠，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沙哑：

“密报！暗卫对宗门所有弟子的背景排查密报！关于那个林默的！拿给我！”

作为“天命卫”少帅，她有权限调阅监天盟安插在玄元宗内所有暗卫的情报。

“是！是！”

小翠被她此刻散发出的、几乎要噬人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旁的书架处，从一个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卷轴，用颤抖的双手，恭敬地呈了上来。

南宫月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一把夺过卷轴，手指因为用力，几乎要将那坚韧的卷轴捏碎。她甚至没有去解开上面的火漆封印，而是直接用灌注了真元的指尖，粗暴地将其划开！

卷轴展开。

上面是用朱砂写就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外院弟子林默入宗三年来的种种信息。

“林默，男，十六岁。”

“来历：落霞州青阳镇人士，其母林昭，三年前因病亡故，其父不详。”

“根骨：下下品，经脉堵塞，气感微弱，定为‘朽木’。”

“记录：三年来，修为无寸进，停滞于锻体炼骨境。然，其体魄恢复力，远超常人，屡次遭受重创，均能于短时间内自行愈合，原因……不详。”

南-style目光飞速地扫过这些她早已知晓的信息，心跳却越来越快，仿佛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卷轴末尾的一行，由暗卫特别标注的备注小字上。

那一行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注：目标人物林默，腰间常年佩戴一物。据远距离观察，似为半块陈旧玉佩，以粗麻绳穿着，纹路……疑似花卉。因其贴身收藏，具体形制、材质，暂无法探明。”

半块……陈旧玉佩……

纹路……疑似花卉……

南宫月的美目，瞬间圆睁！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半块染血的彼岸花玉佩，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名叫林默的少年腰间，悬挂着的……另外半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那个打不死的“朽木”。

那个身世成谜的少年。

那个同样佩戴着半块玉佩的人。

林昭之子……

她救命恩人的……儿子！

“轰——”

南宫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什么竹林风声，什么侍女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场血色的雨，那道清冷的剑光，和那句“别碰我，毒会过给你”的急切话语。

十年了！她找了整整十年！

她曾以为，恩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她曾以为，这桩恩情，或许将成为她一生无法报答的遗憾。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恩人虽逝，却留下了血脉！

而这血脉，就在玄元宗，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以一种她最看不起的“朽木”姿态，默默忍受着欺压与嘲讽！

一股混杂着狂喜、酸楚、愧疚、怜惜……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用十年冰冷构筑起来的心防！

她，南宫月，天命卫少帅，手握清洗生杀大权，视万物为刍狗。

却欠了那个她眼中“朽木”的母亲一条命！

而此刻，她父亲刚刚传来的密令，监天盟下发的最新“清洗名单”之上，那个排在第一位的、血红色的名字，正是……

林默！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命运，竟给她开了如此一个残忍的玩笑！

她要追捕猎杀的目标，竟然是她踏遍万水千山，想要寻找报答的恩人之子！

爱与恨，恩与仇，立场与情感，在这一刻，于她的心中，展开了最激烈的撕扯与碰撞！

“小姐……您的手……”小翠看着自家小姐手背上那片被烫伤的红肿和被瓷片划破的血痕，终于鼓起勇气，心疼地提醒道。

南-style月仿佛没有听见。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半块玉佩，那双冰封了十年的凤目深处，有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泪水，滴落在玉佩之上，溅起点点水花，也滴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微不足道的刺痛。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

月光下，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一半在光明，一半在阴影。

就如同她此刻的内心。

“林默……”

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从今往后，将要与她的命运，死死纠缠在一起的名字。

这个她本该无情抹杀，却又必须拼上性命去守护的名字。

手中的玉佩，似乎感受到了她内心的万丈波澜，那暗褐色的血迹，在月光的映照下，竟仿佛……重新变得鲜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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