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红衣为饵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苏公馆的每一寸砖瓦，每一片窗帘。白日里那点虚伪的光亮被吞噬殆尽，只剩下死寂，以及死寂之下，暗流汹涌的、即将喷薄的恐慌。

苏软软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的少女，身着一件极其刺目的、如同鲜血染就的猩红色丝绒连衣裙。裙子款式是时下最新的洋装，裁剪合体，将原本纤细的腰身勾勒得不盈一握，领口缀着的黑色蕾丝，更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诡异的妖娆。

这是王秀兰“特意”为她准备的，“明天晚上穿，精神，也吉利。”那女人当时笑着说，眼底却藏着淬毒的针。

红衣，醒目。

他们为她选定的、作为“引路人”的戏服，也是送她入局的殓衣。

苏软软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丝绒面料。镜中人的眼眸，沉静如古井寒潭，没有一丝原主可能有的怯懦或不安，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她需要这件衣服。不是作为引路的标识，而是作为……复仇的旗帜，和混淆视线的烟雾。

意念微动。

梳妆台上，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悄无声息地消失，落入空间——一盒尚未开封的胭脂，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几枚普通的发卡。她在测试，也在为空间减负。接下来要装的东西，每一寸都至关重要。

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公馆外，弄堂沉睡在冬夜的寒意里，只有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如同困兽的呜咽，断续传来。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逼仄的天地。

集中精神，将意念如同渔网般撒向夜色。

很快，几段带着夜间活动特有的、警惕而敏锐的意念碎片，传入脑海：

【……咕……两脚兽……搬箱子……重……后门……】

【……黑汽车……等……巷子口……】

【……女人……哭……塞东西……‘藏好’……‘别信你爸’……】

【……男人……骂……‘快走’……‘八点’……‘教堂’……】

信息杂乱，却指向明确。

苏耀祖和王秀兰已经在行动了！他们在往后门搬运东西，有黑色汽车在接应。王秀兰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偷偷塞东西给苏丽丽，并让她“别信你爸”。而“八点”、“教堂”则与她在书房暗格地图上看到的信息完全吻合！

苏耀祖果然要提前行动，甩开王秀兰母女！

时间，迫在眉睫。

她必须立刻开始最后的清缴，然后，在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码头的“红衣诱饵”吸引时，直捣黄龙——城西教堂！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苏软软开始了行动。

她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间。公馆内部，一种末日般的混乱正在发酵。楼下隐约传来压低的催促声、物品碰撞声，以及苏丽丽带着哭音的抱怨。

没人注意到阴影中穿行的她。

第一个目标，王秀兰和苏丽丽的房间。

利用钥匙串中一把看似普通的钥匙（她之前留意过王秀兰常用钥匙的形制），她轻易打开了王秀兰卧室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衣柜大开，地上散落着来不及打包的衣物和一些舍不得又带不走的零碎首饰。苏软软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掠过梳妆台、床头柜、衣柜深处。

意念如同无形的手。

抽屉里藏着的几根小黄鱼，梳妆台暗格里一沓沓码放整齐的崭新人民币，衣柜底层盒子里的几件水头不错的翡翠首饰，甚至包括王秀兰那件最珍视的、据说请了苏州老师傅手工缝制了三个月的貂皮大衣……所有值钱的、易于携带的细软，如同被狂风卷过，瞬间消失，纳入空间。

她没有丝毫停顿，转向苏丽丽的房间。

同样的手法。藏在娃娃肚子里的金戒指，塞在书本里的私房钱，以及满满一衣柜的、很多还挂着价格标签的时髦衣裙、皮鞋、手袋……苏软软没有丝毫客气，如同蝗虫过境，扫荡一空。只留下空荡的衣柜和抽屉，诉说着曾经的奢靡。

接下来，是苏明伟的房间。

一股酒气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里更为凌乱。苏软软在他的床底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暴力撬开（此刻已无需顾忌），里面是几张借据（他竟然还有钱借给别人？或许是赌债凭证），几块成色一般的怀表，以及一小捆美钞。

同样，意念扫过，尽数收纳。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狩猎，悄然退回自己房间的阴影里，气息平稳，只有眼底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公馆内部的“清扫”初步完成。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在苏耀祖眼皮底下，尽可能地带走公馆里那些笨重但价值连城的古董、摆设。

她再次集中精神，沟通着那些藏匿在公馆各个角落的小生物——主要是老鼠和昆虫。它们的视野低矮而局限，但足以提供一些关键信息。

【……咕……重……搬不动……大花瓶……】

【……亮……画框……后面……空……】

【……男人……守着……大门……凶……】

苏耀祖派人守住了大门？是在防谁？王秀兰？还是……可能的意外？

不能再等下去了。

苏软软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裤，将猩红色的丝绒连衣裙仔细叠好，放入空间——它还有最后的用处。

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苏耀祖和他手下注意力被短暂吸引开的机会。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落在弄堂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上，以及路灯下几个蜷缩在背风处、裹着破旧棉袄的流浪汉身影。

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她取出一张之前准备好的小纸条，用从苏明伟那里“顺”来的铅笔快速写下几个字，然后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从厨房“顺”来的酱肉，将纸条塞入肉中。

集中意念，锁定路灯下那只体型最大、看起来最机警的流浪狗。

将一股强烈的、关于食物和“交给守门人”的简单意念，伴随着酱肉香气的想象，传递过去。

起初，那只狗只是警惕地竖起耳朵。但食物的诱惑力是巨大的。它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本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朝着苏公馆大门的方向小跑过来。

苏软软屏息看着。

那狗跑到公馆气派的大铁门前，对着那个守在那里的、穿着黑色短褂的壮实男人“汪汪”叫了几声，将嘴里叼着的酱肉放在地上，用鼻子往前拱了拱。

守门人显然愣了一下，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才狐疑地弯腰捡起那块肉，发现了里面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借着门廊下微弱的光线看去。

苏软软写的是：“后门巷子，黑车，欲独吞。”

没有署名，信息模糊却足够引爆苏耀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

果然，那守门人脸色骤变，捏着纸条，如同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火，转身就朝着公馆内疾步跑去，显然是去汇报给苏耀祖了！

机会！

就在守门人离开岗位、冲进公馆的瞬间，苏软软动了！

她如同离弦之箭，从房间潜出，沿着阴影，直扑一楼大厅和偏厅！那里摆放着苏家几代积累下来的、不少来不及打包带走的硬货——明清瓷器，西洋座钟，大幅油画，甚至包括客厅中央那盏沉重的水晶吊灯！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快成了一道模糊的蓝影，所过之处，意念如同狂风席卷！

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消失了。

壁炉上的鎏金自鸣钟，消失了。

墙角一人高的红木插屏，消失了。

酒柜里那些贴着洋文标签、苏耀祖珍藏的名酒，连同酒柜本身，消失了！

她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搬运工，又像是一个冷酷的清道夫，以惊人的速度，将视线所及的一切有价值、能塞进空间的东西，疯狂地纳入其中！

空间仿佛在抗议，传来一种饱胀的、接近极限的滞涩感。

不能再装了！

她果断停止，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公馆后门相反的方向——连接着厨房和佣人区域的那条狭窄、平时很少使用的备弄冲去！

那里，有一扇通往外面小巷的、常年锁着的小门。钥匙，就在她刚从守门人身上“顺”来的那串里！

而与此同时，公馆内部，隐约传来了苏耀祖暴怒的吼声，以及王秀兰尖利的哭叫和争辩声。

狗咬狗的大戏，已然开场。

混乱，正是她最好的掩护。

苏软软冲到那扇小门前，迅速找到对应的钥匙，插入，旋转。

“咔哒。”

门开了。

外面，是冰冷而自由的、弥漫着城市特有煤烟与潮湿气息的夜风。

她一步踏出，反手轻轻带上门，将身后的喧嚣、阴谋与罪恶，彻底关断。

深蓝色的身影，瞬间融入了沪上冬夜迷离的街巷阴影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方向，城西。

时间，指向七点三十分。

猎手，已然离场。

而陷阱，才刚刚开始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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