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物太太竟敢拒酒

陆家的宴会厅，从来都是名利场与修罗场的结合体。

水晶灯折射出的光芒过于璀璨，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杂着女士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醇厚气息，以及从长桌中央那束空运而来的白***兰上飘出的、若有似无的冷香。

沈微坐在长桌靠近末端的位置，一个几乎要被阴影覆盖的角落。

她面前那只晶莹剔透的勃艮第杯里，被佣人斟入了少量暗红色的酒液。液体在灯光下漾出细碎的光泽，像一块流动的宝石。她却只是垂眸看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指尖规规矩矩地搭在铺着浆洗过白色桌布的桌沿，像个误入盛宴、不知所措的局外人。

“沈微？”

一道刻意拔高的尖细嗓音，带着不容错辨的针对性，刺破了沈微周身的寂静屏障。

全桌的谈笑风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十几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探究的，好奇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看戏的兴味。

开口的是陆寒州的姑妈，周倩。她今天戴了一条颗颗圆润、光泽极好的南洋珠项链，说话时，保养得宜的手总忍不住去抚摸那微凉的珠串，仿佛那是她新得的战利品，需要时时炫耀。此刻，她正斜睨着沈微，嘴角向下撇着，勾勒出深深的刻薄纹路。

“大家都举杯了，庆祝寒州拿下南城那个大项目，你一个人低着头，是什么意思？”周倩的语调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的针，看似关切，实则扎人，“怎么，是觉得我们陆家的酒，配不上你沈大小姐的喉咙？还是觉得寒州的成功，不值得你庆贺？”

这话诛心。

在座谁不知道，她沈微能坐在这里，全因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她那个早已没落的家族，哪里还有什么“大小姐”的底气。

沈微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仓惶和无措，像受惊的小鹿误入了猎人的包围圈，声音也轻轻的，带着点怯，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贵人”：“姑妈，对不起，我……我酒精过敏，真的不能喝。”她甚至配合地微微蹙起眉，流露出一种生理性的抗拒和为难。

她这副柔弱可欺、逆来顺受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的评价。有人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嘲讽的弧度，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过敏？”周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声音又尖利了几分，几乎要划破宴会厅那绘着复古油画的天花板，引得邻近几桌的客人都隐约侧目。“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对罗曼尼康帝过敏！这瓶酒可是寒州特意从酒窖里拿出来招待贵客的，价值六位数！你一句轻飘飘的‘过敏’，是看不起这酒，还是看不起寒州，看不起我们陆家？”她刻意加重了“六位数”和“陆家”，将一顶不敬尊长、不识好歹的大帽子狠狠扣在沈微头上。

压力如同实质般倾轧下来。

同桌的几位陆家远亲也跟着帮腔。

“是啊，寒州媳妇，多少喝一点嘛，意思一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袍的妇人笑着说道，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别扫大家的兴。寒州事业有成，你做妻子的，怎么能不沾沾喜气？”另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男人附和道，手里还晃着自己的酒杯。

“酒精过敏？喝一点又不会怎么样，最多身上起些红疹子，忍一忍就过去了。这罗曼尼康帝啊，多少人想尝一口都没机会呢。”这话说得更是轻描淡写，仿佛沈微可能承受的健康风险，远不如品尝这杯昂贵酒液来得重要。

沈微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依旧坚持，声音却更低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我身体实在受不了，沾一点就会喘不上气，会进医院的。”

她求助般的、飞快地瞟了一眼主位上的男人。

她的丈夫，陆寒州。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向她这边。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地坐在那里，如同雪山之巅不可攀附的磐石。他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面前的酒杯，眼神落在暗红色的酒液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商业机密。周遭因她而起的喧嚣，似乎完全传不进他的耳中。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周倩的刁难更让人心冷。

他似乎，默认了姑妈对她的所有责难。

“哎呀，寒州你看她！”周倩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声音愈发得意，“我们陆家可没有这么娇气的规矩。今天这杯酒，你是不喝也得喝！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我们陆家怎么苛待你呢！”

一个穿着粉色小洋装、满脸娇憨的年轻女孩——赵思雨，某个依附陆家的世家女儿，也是周倩的忠实跟班——立刻站了起来，笑嘻嘻地端起沈微面前的酒杯，就要往她嘴边送：

“嫂子，别不好意思嘛！喝一口，就一口！我第一次喝酒也怕，喝了就知道好了！”

那浓烈的、带着黑醋栗、樱桃和一丝香料气息的酒味直冲鼻腔，沈微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抬手挡了一下。

“砰——”

酒杯没有拿稳，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有几滴溅在了沈微米白色的裙摆上，迅速晕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污渍。更多的酒液则洒在了光洁的桌布上，如同淌开的血。

整个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周倩猛地站起来，指着沈微，气得声音发抖：“你！你竟然敢摔杯子！这可是古董水晶杯！沈微，你太放肆了！”

赵思雨也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委委屈屈地放下杯子：“嫂子，你不想喝就算了，怎么还动手呀……”

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要将沈微钉死在“不识大体”、“粗鲁无礼”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男人，终于动了。

陆寒州缓缓放下一直转动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冰冷的一声“嗒”。

他抬起眼，目光甚至没有在沈微狼狈的裙摆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秒，而是直接越过了她，落在了周倩和那群起哄的人身上。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够了。”

仅仅两个字。

周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触及陆寒州那双毫无温度的深邃眼眸时，悻悻地闭上了嘴，重新坐了下来。

陆寒州的视线这才终于，轻描淡写地扫过沈微。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物品。

“不能喝，就算了。”他开口，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别在这里扰了客人的兴致。”

一句话，将她所有的难堪、所有的委屈，定性为“扫兴”。

他承认了她“不能喝”的事实，却也彻底坐实了她与这个格调高雅的场合格格不入。

沈微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悄然陷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逆来顺受的、带着些许惊魂未定的柔弱表情，甚至还低声应了一句：“……谢谢。”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在他权力的干预下，被强行平息了。

宴会继续进行，人们很快重新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只是那些偶尔飘向沈微的余光里，鄙夷和轻视又加深了一层。

沈微默默地拿起餐巾，试图擦拭裙摆上的酒渍，但那印记仿佛烙在了上面，徒劳无功。

她能感觉到，来自主位方向那道若有似无的、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漠然地移开。

她就像一个被摆错位置的花瓶，突兀且多余。

……

深夜，万籁俱寂。

陆家老宅大部分区域的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主卧套房内，沈微静静地站在宽敞的衣帽间里。她身上已经换下了那件被酒渍污染的裙子，穿着一套简单的纯棉睡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

这个衣帽间大得惊人，一边整整齐齐地挂满了陆寒州昂贵的手工西装、衬衫，色调沉闷而统一。另一边，属于她的区域，则显得空荡许多，寥寥几件衣物，透着一种寄人篱下的临时感。

她和陆寒州，从新婚夜起，就是分房而居。他住在主卧，她住在与之相连、但有一扇独立房门的客卧。这在陆家不是秘密，也是周倩那些人看不起她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走到客卧门口，手刚搭上门把，主卧的门却无声地开了。

陆寒州站在门口，他似乎也刚洗漱完，黑发微湿，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更衬得身形挺拔，气质冷峻。他身上传来一阵清冽的、带着雪松和淡淡烟草气的沐浴后的味道。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前方，语气是公式化的淡漠，仿佛在吩咐下属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天晚上，顾家的品鉴会，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沈微微微一怔。顾家是葡萄酒世家，这种专业的品鉴会，他以前从不带她。

她还没回答，陆寒州又补充了一句，这次，视线终于落在了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苛刻的锐利。

“记住你的身份。在外面，别再说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话，给陆家丢人。”

他的话语，比周倩的刁难更伤人，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尊严。

沈微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陆寒州似乎对她的顺从早已习惯，不再多言，转身便关上了主卧的门，隔绝出两个彻底独立的世界。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微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才轻轻拧开客卧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隔音极好，关上门，便彻底隔绝了外界。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然而，她并没有走向床铺，而是径直走到了靠墙摆放的一个不起眼的行李箱前。这个箱子看起来和普通行李箱无异，但当她按下隐藏的卡扣，打开内衬的夹层时，里面露出的，却不是衣物。

那是几本厚厚的外文专业书籍，书脊上印着《葡萄酒化学》、《风味感知学》等字样。几本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笔记和化学方程式的牛皮笔记本。还有几个小巧的、密封极好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瓶身上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标签。

与宴会上那个怯懦无能的“沈微”判若两人。

此刻，她的眼神沉静、专注，带着一种沉浸在自身领域内的绝对自信。

她拿起其中一个最小的玻璃瓶，对着灯光轻轻晃动，里面琥珀色的液体随之流转。她打开瓶盖，极其小心地凑近鼻尖，轻轻扇闻。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香水味道，更像是一种……正在孕育中的、模糊的生命力。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目前的进展并不满意。

片刻后，她将东西仔细收好，放回原处，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她熟练地打开一个需要多重加密验证的邮箱界面。

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署名——【W】。

其中最新的一封，来自一个小时前。标题赫然是——

【紧急咨询：关于‘圣约庄园’95年份那批酒的瑕疵鉴定报告。】

沈微的目光扫过发件人——【顾氏酒业首席运营官】。

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眸色深沉如夜。

顾家……

明天晚上的品鉴会……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泼洒在裙摆上的那抹刺目的红，以及陆寒州那双冰冷淡漠、毫无温度的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所有情绪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移动光标，点开了那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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