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墨门秘辛

那名心腹衙役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头，在赵明远和高逸辰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没落的行会组织？”赵明远追问，“具体是哪一个？”

衙役回禀：“大人，根据卑职走访几位年逾古稀的老匠人，综合那三位工匠的师承谱系溯源，他们虽分属不同作坊，但其技艺根源，似乎都能隐约追溯至前朝一个名为‘**恪工社**’的行会。此社在晚唐时曾盛极一时，专精于精密器械与建筑结构，但入宋之后便逐渐销声匿迹，据说其成员散落各地，技艺也大多失传。”

“恪工社……”赵明远沉吟着，这个名字他颇为陌生。

一旁的高逸辰却心中一动。“恪工”二字，让他联想到“恪守工巧”，但这似乎只是一个对外的幌子。他更在意的是其“专精精密器械”的描述，这与“鬼工图谱”和睚眦兽首展现出的技术特征高度吻合。

“大人，”高逸辰开口道，“‘恪工社’之名，或为掩饰。下官怀疑，其真实背景，可能与先秦诸子百家中的**墨家**有关。”

“墨家？”赵明远一怔，“就是主张‘兼爱’、‘非攻’，善于守城器械的墨家？秦汉之后，不是早已式微了吗？”

“显学虽不再，但其技艺与思想，未必彻底湮灭。”高逸辰分析道，“墨家核心除了思想，更有传承已久的‘机关术’。若有一支墨者，为了在历代打压下生存，改头换面，以‘恪工社’之类的名目隐于市井匠作之间，秘密传承技艺，也并非不可能。”

这个推测，为案件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视角。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高逸辰再次来到了司天监藏书楼。他没有直接去寻找墨老，而是在摆放诸子百家典籍的区域流连，尤其仔细翻阅那些关于墨家技艺的残本注疏。

果然，当他佯装无意间拿起一本看似无关的《淮南万毕术注》时，一直仿佛在远处整理书架的墨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高监丞，对墨家之术也有兴趣？”墨老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高逸辰心中了然，这位老者果然一直在关注自己。他放下书卷，恭敬行礼：“墨老慧眼。晚辈近日研习前朝器物，深感其中机巧，隐隐有墨家遗风，故而心生好奇，想多了解一些。”

墨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墨家机关术，源于《墨经》，重逻辑，尚实用。然自钜子孟胜以降，墨家内部便因理念不同，渐生分歧。”

他领着高逸辰走到一个更僻静的角落，仿佛在讲述一段尘封的往事。

“一派，恪守祖师‘非攻’之训，认为机关之术，当用于**止戈为武，守御民生**，造云梯、悬门、轒辒车，是为守护；制规矩、滑轮、省力之器，是为利民。此派墨者，隐于民间，或为匠，或为医，但求传承不绝，不涉纷争。”

“而另一派……”墨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则认为‘非攻’过于迂腐，乱世当用重器。他们醉心于钻研**杀伐之术**，追求机关之极致的破坏力，造连弩、机关兽、甚至……更可怕的东西。他们认为，唯有掌握足以震慑天下的力量，方能真正‘止战’。这一派，被称为‘**戮战**’派。”

高逸辰屏息凝神，他知道，关键来了。

“墨老，那前朝‘天工阁’……”

“天工阁？”墨老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不过是当时皇帝，网罗了天下‘戮战’派墨者与一些利欲熏心之徒，建立起来，妄图以机巧之力称霸的工具罢了！其所追求的，早已背离墨家‘兴天下之利’的本意，尽是些穷兵黩武、奇技淫巧之术！那些‘鬼工图谱’，大多便是‘戮战’派的遗产！”

他转向高逸辰，目光锐利如刀：“高监丞，你可知为何太宗皇帝要将其封存，列为禁忌？非仅因其耗费国力，更因‘戮战’派的一些研究，已然……**触及人伦底线，有伤天和**！那些技术，不该存于世间！”

高逸辰心中凛然。墨老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也揭示了“鬼工图谱”背后血腥的派系斗争。巧工坊的三名工匠，因其技艺渊源于墨家（很可能是较为温和的“非攻”派系），被“戮战”派视为潜在的、有能力解读并可能泄露其技术秘密的威胁，故而遭到清除。

“如此说来，眼下在京城暗中活动，以机关兽设阱杀人的，便是‘戮战’派的余孽？”高逸辰沉声问道。

墨老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墨家讲究‘明鬼’，相信鬼神存在且赏贤罚暴。但‘戮战’一派，为了他们的‘大道’，早已什么都不信了。他们行事，只问结果，不择手段。高监丞，你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墨老不再多言，佝偻着身子，再次隐没于书架投下的阴影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段关乎理念、传承与血腥争斗的秘辛，在高逸辰耳边回荡。

高逸辰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历史的尘埃被拂去，露出了隐藏其下的狰狞面目。对手不再是模糊的“神秘组织”，而是有着明确理念传承、掌握着危险技术、且行事毫无底线的“戮战”墨者。

他离开司天监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皇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凄艳的色彩。高逸辰走在回将作监的路上，心中并无拨云见日的明朗，反而更加沉重。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将技术视为杀戮艺术、且传承了数百年的偏执狂徒。与陈明宗那样的权斗者不同，这些“戮战”墨者的威胁，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即将踏入将作监所在的街巷时，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骤然袭来！他眼角余光瞥见，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口，一道身影迅速隐去。

那不是偶然的目光。

高逸辰脚步未停，心中却已警兆大作。

墨老的警告言犹在耳。“戮战”派的报复，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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