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国家选调生

1992年，南中国海潮声如雷，百万公务员把制服叠进行囊，像退潮时搁浅的鱼群，转身扑向商海。

就在同一年，国家悄然扩大选调生制度——从清华、北大、临大等象牙塔尖掐尖最嫩的芽，一把撒向乡县最贫瘠的土壤。

他们被称为“红色种子”，有人说是去镀金，有人说是去献祭。

只有组织部知道，当商潮卷走黄金时，真正的种子必须埋进最深的泥里。

临都大学的行政楼映出了九月惨白的阳光，临都大学一千五百名来自各个专业的学生坐在礼堂里面，来聆听就业指导老师的工作分配，以及国家选调生名额的归属。

就业指导老师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如同上帝又如同死神般在黑板上镌刻着每一名学生的名字和就业的单位，4年的大学生涯，无数个图书馆的日夜，仅在老师的顷刻之间，便决定了归宿。

同学们愣神的盯着自己的名字，有人窃喜被分到了好的单位，和邻桌的同学相拥在一起，从此便可以走向光明的道路，有人却落寞的坐在板凳上，掩面哭泣，从深山又回到了地狱，教育并没有改变命运，而是循环了苦难，人类的悲喜交加，并不相通。

彼时，就业指导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戛然退场，党委组织部副书记从礼堂一侧走到了中央，他手里依旧是一份红头文件，人们看不清内容，内容却极具吸引力，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经市委组织部再三审定，临都大学1992届的国家选调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窗外的蝉鸣，他故意停顿了一秒，目光却掠过所有人紧绷的肩胛骨。

“——历史系学生会心理部副部长，于晓”

角落里，于晓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敲，像把一颗钉子按进木头。他没有抬头，还沉浸在那个充满了欢呼雀跃和唏嘘声的环境里。

在邻桌人的拖拽下，他站起身来，老师淡淡的说一句“恭喜你，这是咱们学校唯一的名额”

“老师，去哪里?”于晓声音很小的询问着，手不自觉的卷着衣角。

老师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场下需要安静一点，所有人闭住了嘴巴，礼堂里面很大，却安静的出奇。

“去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扎根基层，莲勺市洋丰镇秦于村”

礼堂里轰然炸开，嫉妒与叹息像潮水漫过脚踝，所有人以为当选国家选调生会是像下海那样，从此走向山巅，却从未想到过是扎根基层，与贫穷和泥水打交道。

于晓忽然想起，自己大一那年写过的那篇《农村心理学调查报告》，封面上的那个村名，也叫秦于。

——原来他们早就选中了他，不是因为他优秀，而是因为他合适。

礼堂的大会结束后，党委老师把于晓单独留了下来，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的男孩子问道“是不是不太相信是自己?”

于晓没有作声，礼堂里面也静的出奇，半晌于晓才吐出了一个字“是”

“你应该知道的，这次竞选的人很多，起初你也并不在名单之内，直到市委组织部的人亲自找我谈话，他们给我看了一份你暑假提交的关于农村心理学的报告，你结尾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让种子回到泥土，让森林回到种子，埋到最深的泥里，也是上岸”

老师忽然合上文件，指尖正好压在那行字上——像压住一只还没飞走的蛾子，然后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于晓并没有过多的思考，因为他无需思考，因为那片土地早已教会他如何感知“我出生在一个山村里面，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山村不再成为了人们所依恋的故乡，而是成为了所有人必须要走的理由，荒废的土地长出了茂盛的杂草，

以前过年的时候，村里鞭炮的齐鸣，而最近几年却冷静的出奇，村子里过年没有了鞭炮，甚至于再也听不见小狗的吠叫声，再也看不见回家的人们，

下海潮的盛起，让山村变的更加的凄冷，我写的农村心理学正是在研究这种课题，我们国家是否还有人愿意放弃那波红利，走向山野呢？其实于我而言，深埋泥土，也是一种上岸，这种上岸，不一定会是世俗的名誉与成就，这种上岸是对心灵深处的救赎，是内心的平凡与超脱，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留下者未必皆高尚，离开者亦可能背负乡愁，所以我在文中只好这样思考”

于晓说话的声音很小，却震耳欲聋，浮躁的官场随着下海潮的来临，官场犹如跳脱龙门的飞鱼一样，所有人都想跳脱出贫寒的地方，从此美女相拥，平步青云，但他们却忘记了真正的上岸，不需要世俗的功与名，而是为人民服务。

于晓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土粒落在鞋面上的声音。

老师没开口，只是把他从头看到脚，像在估摸一截埋在地下的桩子能扛多大风。

半晌，老师抽出一张派遣证，两指一弹，纸角划破空气，像割断一根看不见的草茎。

“拿着。”

他目光垂下来，温吞又锋利，像秋后稻田里残存的茬口。

“记住，别急着抬头，泥土里也有氧气，只是……你得先学会用根呼吸”

于晓重重点头，一位长者对一个晚辈说下了他这一生中探索这个社会的经验，于晓又把头往下低了几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只是一个晚辈，而是站在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边，接过了长者递来的一盏灯。

根据规定，成功当选国家选调生的人需要先到基层锻炼二年，于晓被分配到了他最初做田野调查的地方，那个位于山峦重叠的深山脚下。

家里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母亲早在他二岁之际便因为家里穷的关系早早离开了，父亲也为了生活只得在小镇上打点散工，最近一个月都不曾回家，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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