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官场

派出所的工程进展顺利，两个多月下来，主楼的外观改造已经接近尾声。灰白色的人造大理石墙面、褐黑色的外窗玻璃，加上窗台下棕色的空调外机栅栏，全都焕然一新。大楼正面的幕墙上方挂着一枚锃亮的警徽，楼顶上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国旗、警徽，仰望去，让人肃然起敬。

走进主楼，里面还没有结束，到处是灰尘，这边堆着几垛木板，那边垒着一撂地砖，粗细不一的线缆从楼道的这头铺到了那头，显得杂乱无章。刺耳的电钻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搅得人五心烦躁，根本静不下来工作。

所长办公室，孟昕和姜风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抽着烟，喝着茶，正在说事。

“孟所，我有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想请您吃个饭，能不能给个面子啊？”“姜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饭就不吃了！”“给个面子吧，都是生意上最要好的兄弟，和我说了好几回了，说是想结识您一下。”

“姜总，我知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清高甚至很虚伪，肯定想我不可能没有参加过这些应酬……”孟昕似是自问道。“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姜风连忙解释。

“姜总，我们认识也有些日子了，这段时间更是天天见面，说白了，我也不敢说什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我这样做其实也是有原因的，以前我都是做副职，说到底就是干活的，***交代的要做，下面人不愿做的也要做。现在做了正职，责任重、压力大，好处就是认识的人多了，自然就有生意场上的人，但你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介绍的吗？都是***和上面的领导介绍的。”孟昕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跟着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说完便瞅着姜风，观察着他的反应，看他如何回答。

“你的意思是以前你是副职，只要跟在***和领导的后面就行，反正不需要你承担主要责任。但现在你是***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承担，把握分寸了，所以……”姜风没有把话说完，他端起茶杯，边喝边用余光瞅着孟昕，观察着他的反应，看他如何回答。

这个小老板的眼光蛮准的。孟昕望着眼前的这个生意人，有些意外也有点惊喜。他没有想到姜风的回答会如此直接，分析也比较到位，再联想到他对苏玥的君子风度，他对他开始另眼相看了。

他想了想，继续试探道：“还有呢？”

“没有了。你也知道，你们是官场上的，我们是生意场上的，你们想的是权，我们赚的是钱……”姜风没有再说下去，但孟昕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个姜风倒有些见识，看得很准，讲的话也很实在，孟昕琢磨着。

和姜风结识后不久，出于职业习惯和长远考虑，孟昕特意了解了一下对方的情况。十、三四岁的时候，姜风就被他的父亲送到了美国读书，几年后进了一所名校，毕业后在当地找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一番打拼之后算是在国外站稳了脚跟。当他正想着继续追寻自己的“美国梦”时，他的父亲却让他回国进自家的公司，刚开始他自然不愿意，怎奈父亲一遍遍地打电话，向他描绘国内的大好形势和公司的辉煌前景，最后还搬出了中国传统的孝道，让他不得不妥协，回国当了公司的副总。也是在他的建议下，姜仲明开始调整公司发展方向，由承包土木工程转向房地产开发，很快就做得风生水起，生意越做越大，在当地有了不小的名气。

“这样吧，姜总，你把你的朋友请到我们派出所来，我们搞个警民座谈会……”孟昕想了个办法。“好好好，这个办法好！”姜风连忙奉承道。

孟昕没接话，只是微微一笑。对姜风，他虽然有兴趣，但还没有想好如何和对方打交道，也或者说还没想好要不要把他拉进自己的圈子。

姜风自然瞧出了孟昕的心思，也知道和对方打交道急不得，于是说道：“那孟所您定个时间。”“我这里好说，你先联系吧！”孟昕说完，起身朝办公桌走去。

姜风跟着站起来，说道：“孟所，还有件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先是晃了晃，然后递给孟昕，“工程过半了，我让公司准备了一份工程清单，您先看一下，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好，我先看看，不过最后还是局里说了算，你要和后勤的罗科打好交道。”孟昕提醒道。

他很清楚，此次派出所的改造工程是全局基层派出所出新工程的第一个项目，也算是全县公安机关规范化建设的试点。晟威集团看到了机会，攀上了谭局长，顺利拿到了首个工程。

三天前，局长办公室。

后勤科的罗科和孟昕两个人面对谭局长坐着，罗科正在汇报古山派出所改造工程的进展情况。

“谭局，从目前看，工程进度没有什么问题，应该能按计划完工，”罗科翻着一叠表格，边看边说，“只是现在的费用超出预算了……”

“超出多少？”谭局长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淡淡地问道。

“差不多280万左右，工程还没有结束，估计最后大概在400万左右。”罗科解释道。

“知道了。老罗，你这边和晟威做好对接，工程超出预算也很正常，但你要把好关。”谭局长把签好的文件扔在一边，和罗科交代着，又把目光转向了孟昕。

“孟所，你那里就是要多盯着点，工程质量最关键。晟威我也不太了解，听说这几年发展得很快。这些公司能够发展起来离不开大的环境和背景，只要工程质量没问题，其它的就不是大问题。我抽空和姜仲明沟通一下，孟所你这边要和他们的小姜总确保工程按时完工。”谭局长说完，又拿起文件翻阅起来。

“好的，谭局。我这边一直和晟威的姜风联系着，这个小姜总做事还是挺上路子的，工程上也没有明显的纰漏，按时完工应该没有问题。”孟昕边汇报，边揣摩起和姜风接触的事来。

“那行，过段时间我去你那里看看，然后定个时间搞个竣工仪式，我让办公室和政工科做个方案，邀请政府和相关部门领导参加，也是一次汇报。”谭局长放下文件，抬头望着孟昕。

听着谭局长的话，孟昕已然明白了他的想法——这也是亮堂堂的政绩，更重要的是让上面的领导看一下，这是样板工程，后面还有十几个派出所的改造出新，这可是一大笔钱，没有政府和部门的支持肯定是不行的。

“好的，我回去和姜风打个招呼，让他抓紧点时间。”孟昕站起来，准备离开。

“小孟你先留一下，我还有个事和你说……”

孟昕停住脚，瞅了瞅罗科，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起身出门后又带上了门。

“小孟，晚上和我去参加姜仲明的饭局。”谭局直截了当地说道。

“噢！”孟昕本能地低声应道。

对谭局长让自己陪着参加饭局，孟昕并不奇怪。自打当了所长，他和谭局长的接触也多了，基本上每个星期都会跑个一、两趟局长办公室，当然主要是汇报工作。即便没有什么事，他也懂官场上的规矩——有事没事多往领导那里跑一跑，绝对不是坏事。

这也是他的伯父，东陵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孟叙教给他的做官之道。

孟昕陪谭局长参加过不少饭局，很多时候是公安机关上下级之间的应酬，还有就是接待外来参观学习的。也有几次是单独和谭局长去的，主要是政府部门的头头脑脑，算是帮他积累些人脉，方便工作。

但这次特意让他陪着参加一个生意人的饭局，而是指名道姓是晟威集团的姜仲明，这还是第一次，多少让孟昕有点意外，同时也证实了他早先的推测——谭局长和姜仲明很早就认识，而且关系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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