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底诡声

黑。

粘稠得化不开的黑，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也压在每一次艰难吞吐的呼吸里。

空气是浑浊的，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岩石的冷硬，还有一种独属于灵石矿脉的、若有若无的稀薄灵气，以及……挥之不去的汗臭与绝望。

陈年机械地挥动着手里那柄磨损严重的矿镐。

“铛——”

镐尖砸在坚硬的岩壁上，迸溅出几颗微弱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他糊满岩粉、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还有那双空洞、几乎没有焦距的眼睛。

随即，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只有那一声声单调、重复的“铛”、“铛”声，在幽深曲折的矿道里寂寞地回响，传出去不远，就被更浓重的黑暗吸收殆尽。

这里是黑渊矿脉，青玄门麾下最大，也最著名的几处灵石矿坑之一。著名，不仅因为它的产量，更因为它的……死亡率。

在这里刨食的，多是如陈年这般，资质低劣如杂草，或因种种缘由走投无路的矿奴。用几乎透支生命的劳作，换取微薄的、掺杂着大量杂质的劣品灵石，以及那一点点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挣脱这泥潭的希望。

陈年没什么希望。

或者说，他的希望，就是“没有希望”。

他只想活着。

像一块深埋在矿脉深处的顽石，像一株不见天日的苔藓，不起眼，不惹事，不沾因果，就这么苟延残喘地，一天天捱下去。

长生？

他不敢想。

大道？

太遥远。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完成今天的份额，领到那块能让他继续维持炼气期一层修为不跌落的、劣质得扎手的灵石，然后回到那个挤满了同样麻木躯体的、散发着霉味和脚臭的窝棚里，蜷缩起来，等待下一个同样黑暗的黎明。

“铛！”

又是一镐下去，臂膀传来熟悉的酸麻。

一块婴儿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白芒的原矿从岩壁上脱落，滚到他脚边。

陈年弯腰捡起，入手微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稀薄的灵气。他看也没看，随手扔进身后那个几乎空了的破旧背篓里。

背篓里，类似的矿石只有寥寥几块。

今天的进度，有点慢了。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水囊里的水早已见底，只能等到交工时才能补充。

不能停。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岩粉的浊气，再次举起了矿镐。

“铛！”

“咔嚓。”

这一次，声音有些异样。

不是矿石崩裂的脆响，也不是镐尖撞击岩石的闷响，倒像是……敲碎了什么空心的东西？

陈年动作一顿，那双一直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疑惑。

他凑近了些，借着下一次挥镐溅起的火星，看向刚才敲击的地方。

那里，岩壁上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裂缝，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有暗隙？

在这矿脉深处，发现暗隙、空洞并不算特别稀奇，有时是天然形成，有时是废弃的旧矿道，甚至……可能是某些不祥之物的巢穴。

陈年的心脏下意识地收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离开这片区域，换個地方继续开采。

但脚步还没挪动，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温润的气息，从那裂缝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这气息……

陈年猛地瞪圆了眼睛。

他在这黑渊矿脉当了三年矿奴，挖过的劣品灵石、下品灵石甚至偶尔走狗屎运挖到的中品灵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对灵石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可从未有一种灵石，能散发出如此……如此“诱人”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灵气的精纯度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块灵石，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是活着的！

贪婪，在一瞬间压过了警惕。

或许，里面有什么罕见的极品灵石？甚至……是灵晶？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荒芜的心田里疯狂滋生。

若是能得到一块，不，哪怕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也足以让他立刻摆脱这矿奴的身份，远走高飞，找一个僻静地方，安稳修炼到炼气中期，甚至后期！

搏一把！

陈年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左右看了看，这条支脉矿道僻静得很，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过来。

他不再犹豫，抡起矿镐，小心翼翼地扩大那道裂缝。

“哐……哐……”

岩石碎块簌簌落下。

裂缝越来越大，那股精纯温润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终于，当最后一块碍事的岩石被撬开，露出了一个仅能容手臂伸入的狭小孔洞。

孔洞深处，有一点蒙蒙的清光，柔和而不刺眼。

陈年屏住呼吸，将手慢慢伸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样东西。

圆润，微凉，约莫鸽卵大小。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掏了出来。

入手沉甸，远超同等大小的灵石。那清光正是从它内部散发出来的，光线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这是一块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灵石。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内部似乎有氤氲的霞光在缓缓流动，核心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古老、复杂的符文，若隐若现。

仅仅是握在手中，陈年就感到自己那停滞许久的炼气期一层修为，竟然有了一丝丝松动的迹象！周身毛孔都不自觉地张开，贪婪地汲取着那逸散出的微弱气息。

宝贝！

绝对是天大的宝贝！

陈年的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激动得浑身都有些发抖。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凭借这块灵石一飞冲天的未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将这块异宝塞进怀里，藏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懒洋洋的，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倨傲，慢条斯理，仿佛刚睡醒打了个哈欠：

“唔……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小子，手脚麻利点，是想闷死本座吗？”

陈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动作彻底僵住。

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依旧散发着清辉的“灵石”。

矿镐“哐当”一声，脱手掉在地上，在寂静的矿道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他听见了什么？

幻觉？

一定是挖矿太久，劳累过度产生幻觉了！

陈年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那诡异的声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可那古老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啧，还是个傻的？本座跟你说话呢，聋了？”

不是幻觉！

陈年一个激灵，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将手中的“灵石”扔了出去！

那“灵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弧线，“啪嗒”一声落在不远处的煤尘里，滚了两圈，清辉依旧，甚至……似乎更亮了些。

“哎哟！你这混账小子！”脑海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气急败坏的意味，“敢摔本座？！知不知道本座是谁？太古时代执掌万界财运，点石成金，言出法随的第一财神！你敢摔我？！”

陈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步步向后退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无路可退。

他死死盯着那块躺在煤尘里的“石头”，牙齿都在打颤。

妖……妖怪？矿脉里滋生出的邪祟？还是什么被封印的老魔头？

无数曾在其他矿奴口中听来的恐怖传说，瞬间涌上心头。

“你……你是什么东西？！”他声音发紧，干涩得厉害。

“东西？”那自称“财神”的声音似乎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随即怒道，“本座说了！财神！是神！懂吗？能让你拥有无穷无尽灵石，富甲万界，踏上长生巅峰的无上存在！”

长生？灵石？

这两个词，像是有某种魔力，让陈年极度恐惧的心，稍稍动摇了一丝。

但他立刻又警惕起来。天上不会掉馅饼，矿坑里更不会。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在我脑子里说话？”他强自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脑子，知道问重点。”那声音傲娇地哼了一声，清辉闪烁的“灵石”自动从煤尘中飘浮起来，悬在陈年面前，“本座遭奸人暗算，神躯崩毁，一缕不灭真灵不得已寄居在这‘本源珠’内，沉眠至今。今日被你小子误打误撞挖出来，也算你我有缘。”

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高高在上：“小子，你走大运了。本座看你骨骼清奇……呃，虽然资质是差了点，运气是背了点，混得是惨了点，但心性尚可，懂得隐忍。正好本座复苏，需要个跑腿办事的。跟着本座，保管你灵石多到用不完，修炼资源堆成山，美女……咳咳，总之，带你发家致富，直奔长生大道！”

灵石多到用不完……

长生大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陈年心上。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底挣扎求生，为了一块劣质灵石都能拼命，不就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吗？

如今，这天大的机缘，就这么砸在了自己头上？

理智告诉他，这事透着诡异，绝不像这“财神”说得那么轻巧。

可那诱惑，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或许……或许是真的呢？

他舔了舔更加干涩的嘴唇，喉咙滚动了一下，眼中挣扎与渴望交织，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你说的是真的？真能让我有无数灵石，踏上长生？”

“本座何等身份，岂会骗你一个小小矿奴？”那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你乖乖听本座的话，按本座说的做，灵石？要多少有多少！”

陈年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看着那悬浮的、散发着诱人清辉的“本源珠”，仿佛看到了自己摆脱矿奴身份，拥有无尽资源，一步步踏上修仙之巅的未来。

那画面，太美。

美得让他愿意去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慢慢伸出手，想要重新将那“本源珠”握在手中。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温润表面的前一刻。

那“财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闲聊般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

“哦，对了。”

“本座当年呢，性子比较直，得罪的人有点多，欠的……呃，一些往来账目，还没料理清楚。”

“当年那些对头，债主什么的，隔了这么多个时代，估计……大概……可能……也没死绝几个吧？”

“以后万一运气不好碰上了，你小子……”

“记得兜着点。”

“嗡——”

陈年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那“本源珠”，只有一寸之遥。

无穷灵石……

长生大道……

没死绝的……太古债主……

兜着点……

“兜着点……”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名为贪婪和希望的火焰，浇灭得只剩一缕青烟。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看着那依旧悬浮在那里，清辉流转，人畜无害，甚至显得更加宝相庄严的“本源珠”。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破旧矿奴服上，那个干瘪的、连一块劣质灵石都掏不出来的衣兜。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仙……修的……

他妈好像有点烫手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