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的委托

我叫汪海，大家都叫我海总。

2017年的S市，冬至刚过，湿冷的空气像浸了冰的棉絮，裹得人透不过气。浦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将对岸摩天楼晕成模糊的剪影，金融城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铅灰色的天光，连风都带着几分钢筋水泥的冷硬。

晚上七点，我还坐在基金公司二十三层的办公室里。办公区早已没了白日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只有少数几个加班同事的工位亮着灯，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电话沟通，又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我摆摆手，示意还在加班的同事早点回去，倒也不是觉得同事辛苦，今晚有一个贵人到访。

秘书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比白日更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安静：“海总，江瀚金融的卢总到了，在会客室等您。”我“嗯”了一声，“你拿着我的茶叶去泡个茶，装壶热水也早点回去吧。”秘书答应一声，取走茶叶便走了出去。

秘书口中的卢总，本名卢建明，回溯起来，我与卢建明的交集，恰是始于 S 市房地产市场最火热的那几年。彼时的行业像被注入了强心剂，欣欣向荣的态势肉眼可见 —— 新盘工地的塔吊昼夜不停，售楼处里挤满了持币待购的投资者，连空气中都飘着资本涌动的热度。更不用提 S 市作为金融中心的吸引力，国际资本像嗅到蜜糖的蜂群般涌来，要么直接下场拿地，要么通过各类金融通道锚定地产赛道，整个市场都透着一股 “不投就亏” 的狂热。

也是在那个节点，我从任职多年的大型房企离职了。倒不是厌倦了地产行业本身，而是看着市场里越来越多的 “金融玩法”，总觉得传统房企的路径渐渐窄了 —— 与金融资本的玩法比起来，传统房企更像是一个打工仔，辛辛苦苦搬运水泥钢筋，最后利润率却远不如用了杠杆的财务投资人。就这样，我一头扎进了刚起步不久的地产基金领域，从找项目、搭架构到对接资金，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直到遇见卢总，才算真正摸到了行业的门道。

那年的卢建明，已经是江瀚金融的总裁，再早之前，他是江瀚金融旗下江海银行的总行公司部经理，彼时正带着团队推进市场化委外投资管理体系的搭建 —— 这在当时的国企背景金融控股公司里，算是相当大胆的尝试。他不搞 “行政指令式” 的合作，反而更看重 “资源匹配 、效率优先”：对于江瀚认可的团队，会通过参股方式注入资本，帮助建立风控体系，开放国企的资源网络，但极少干预公司经营，而我们就是其中的幸运儿之一，也就是在2017年，在卢建明的推动下，江瀚成了我们40%的股东。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最先看到的是坐在会议桌正对门位置的卢建明 —— 他身形精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一点没有松垮的疲态，身上深灰色西装衬得肩线利落，桌边搭着的灰色风衣衣角还带着些室外的寒气。他头发打理得整齐，只是鬓角和额前几缕发丝已泛出浅白，衬得那张不算显老的脸多了几分岁月痕迹，一看便知他这几年为事业拼搏的辛苦。见我进来，他立刻从座椅上起身，右手先自然地拢了下衣襟，随即朝我伸来，掌心干燥有力，开口时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海总，有段时间不见了，业务推进还顺利吗？”

我握着卢建明的手，脸上先堆起熟稔的笑，顺势把话题往业务上引：“托您的福，基本还算稳。说起来项目倒是不愁找，每天都有三五波人带着方案来谈，但真要落到实处、做成合规又能盈利的投资，就得掰开揉碎了查底层资产，跟各方博弈条款，连夜里做梦都在算风险敞口，真是半点不敢马虎。”

我递过让业务部门准备好的项目清单，示意卢建明就坐，刻意顿了顿，指尖无意识而有节奏地敲击着会议室木质桌面，语气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感慨：“现在这地产市场看着火热，底下的竞争早卷到没边了 —— 街头巷尾都在聊哪个地块要拍，多少家机构盯着同一个项目，有的为了抢份额，明里暗里的手段实在难登台面。卢总有业务还是要多带带我们。”

虽然我话里句句说的是业务，其实心里早犯了嘀咕 —— 卢建明素来讲究 “公事公办”，即便要聊合作，也从不会选在深夜单独碰面。可这份疑惑不能露在脸上，我只借着汇报的由头，把市场的难处多提了两句，既显得自己对业务上心，也暗暗观察着他的反应，想从他脸上找出点 “非公事” 的痕迹。

卢建明指尖轻轻点了点我递过去的项目清单，随意翻看了两下，便再轻轻合上规整地放到了左手边，他嘴角却没露出半分波澜，只抬手端起刚沏好的热茶，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等他放下茶杯时，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笃定：“市场卷是常态，能把风险查透、把条款谈扎实，说明你们做事靠谱 —— 我今天来，倒真有个项目看你有没有能力可以拿下。”

他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显得非常自然：“江沪路地铁站边上，有个在建的城市综合体项目，你知道吧？开发商是**集团的陆家父子，他们还有一个上市公司，但他们这个项目卡在融资上，急得找了好几家机构都没谈拢。”

说这话时，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意，却很快被沉稳压了下去，只继续道：“我跟陆家父子也算认识多年，知道他这项目底子不错，就是缺笔合规的资金周转。你要是有时间，这两天去拜访他一趟，把你们做地产基金的优势跟他讲讲 —— 这机会要是能抓住，对你们接下来扩大规模，可是个好助力。”

我知道的陆氏集团，在早些年商界赫赫有名，陆争荣作为陆氏集团掌舵人，虽农民出生，早年做过工人，但在1990年初国内证券市场刚起步，他就敏锐地投身其中，1994年，股市一片低迷，投资者纷纷离场，陆争荣通过极高杠杆豪赌政府救市，最终短短一个月，一战成名豪赚10倍，从此立足资本市场。之后陆氏集团通过一系列资本运作，入主一家壳公司并更名为陆氏股份，并通过对外投资四处布局，短短两年完成了100多家企业的投资，从金融、生物医药、信息技术、日用消费等几乎涵盖了多有可以投资的领域，一时风光无两，而随着投资布局的深入，上市公司的股价也节节攀升，也曾被冠以妖股之名。

“这个人，我略有听说他的事迹但没有深入了解过，怎么，他那号的人物也会有摆不平的事？”话刚出口，职业敏感就像根刺扎了我一下——陆氏集团既然有上市公司，股价走势总不会骗人。我借着端水杯的动作，指尖飞快摸出手机，点开行情软件翻找陆氏股份的K线图。屏幕光映在脸上，看着那条从5元冲到75元、又在2015年高位后断崖式下跌的曲线，2016到2017年累计跌幅竟超80%，心里瞬间沉了下去——这种靠投资故事炒起来、业绩却跟不上的公司，股价跌成这样，背后股权质押多半悬了。

我放下手机，端起水杯猛喝了两口，喉间的干涩却没缓解多少，只带着点沙哑继续说：“卢总，您可能没细看，陆氏集团前几年是风光，但陆氏股份这走势……怕是质押的股权都有爆仓风险了。”

卢建明脸上没露意外，反而轻轻靠回椅背，语气依旧平稳：“市场里哪有没风险的项目？真要是铁板一块，也轮不到咱们谈。这项目你要是能拿下来，后续融资我来帮你安排，有什么需求尽管提。”说着他便站起身，伸手拿起搭在桌边的灰色风衣，指尖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后面还有别的安排，今天就是正好路过，过来跟你说一声。一会儿我把陆总的联系方式发你，你这两天找个时间跟他见面聊聊。”

我见他没要再多解释的意思，也没追问——再多问反而显得刻意，不如先见了陆争荣摸清底细再说。两人一起走到电梯口，等待的间隙里，卢建明忽然侧过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却带着点不容错辨的提醒：“海总，现在市场不好做，有合适的项目还是要好好把握。咱们集团对子公司的业绩考核，你也是知道的，多努努力总是好的。”

我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当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您放心，我肯定抓紧时间对接，有进展第一时间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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