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雌雄共体

在海底呆了漫长的岁月，作为一只海葵的一个记忆细胞，我对自己有了更加充分的认识——你绝想不到，我竟然是只雌雄共体的海葵。

这一点，是我不大能够接受的。雌雄共体，不就是不男不女吗？或者说既像男的又像女的。这像个什么样子？

尤其是两性之间的事，自己跟自己解决，虽然挺省事——连两性之间浪漫的求偶过程都省略了，直接能够进入主题。但是，想想自己的一半身体跟自己的另一半身体那个……不是觉得很尴尬吗？

在一个四周一片漆黑的夜晚——我觉得是夜晚。其实是白天也没多大关系，反正在海洋底部，白天或者夜晚，没有什啥区别，起码周围的环境都差不多。

作为身体的一个记忆细胞，我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半和另一半在进行生物进化过程中“最伟大的使命”，仿佛触电一般战栗，我的那些触手们在海水里摇曳生姿，像雨露里一朵绽放的雏菊。

当一阵原始的快感穿透了整个身体，也漫延过我这个小小细胞后，我的生命体完成了进化史上最华丽的壮举，它“一分为二”了。

因为残留的快感，那些触手还在海水里抽风似地抖动，这让我感到十分羞涩，可是看到另一半的“自己”脱离原来的身体后，作为另一个独立的个体在那里欢舞，我又倍感欣慰了。

“妈妈！妈妈！”那独立出去的“个体”亲热地向我呼唤。

“乖！乖！好宝宝！”我身体里的一个声音回应说，“好宝宝！”

“不只有妈妈！”我身体里的另一个声音也慈爱地回应，“还有爸爸！”

“怎么妈妈和爸爸共用一个身体呢？”小海葵疑惑地问。

“因为妈妈和爸爸太恩爱了，舍不得分开呀。”我觉得，让这小东西出生后首先要搞懂爱的力量，这才是要紧的事情。

“妈妈，爸爸，你们是在秀恩爱吗？”小海葵眨巴着懵懂的眼睛，“听说，秀恩爱死得快哦！”

——上帝，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早熟了吗！

“乌鸦嘴！快给我闭上！”我批评道。

“切！”它混账地向我翻了个白眼，不，向“我和它爸”翻了个白眼。

——这个熊孩子，坏得很！

它的嘴巴仿佛开过光，危险已经悄然迫近，可我却浑然不知——大约因为刚“生完孩子”的缘故，我的身体还很虚弱，对周围的环境缺少感知的灵敏度。

小海葵突然指着另外两只海葵对我们喊：“爸爸，妈妈，那两个叔叔阿姨在干什么呀？”

我望过去，看到有两只海葵，它们在……我去！你大爷的！我赶紧用触手捂住了小海葵的眼睛——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那只黄色的海葵，我们都叫它阿黄，阿黄是个雄性的海葵，它在那里勤奋地往海水里抛洒身体里的“精华”，像一个不讲卫生的家伙在擤着大鼻涕……实在是有失体统哪！

另一只红色的，我们都叫它阿红，阿红是个雌性的海葵，身材妖娆，长得很“哇噻”，经常用她柔软的触手揽住其他雄性海葵的脖子说悄悄话。此时，她正婴儿吐奶似的，朝海水里吹她的“卵宝宝”……实在是有伤风化哪！

——混账！混账！实在太混账！

“你们两个！”我愤怒地呵斥道，“当着孩子的面儿，能不能收敛点儿？”

“哼！我们不比你们俩，两个人好得穿一条裤子，想怎么温存都随心所欲了。”阿黄反唇相讥。

——这个说话很混账的家伙！

“就是就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阿红也阴阳怪气地说，“孩子早晚都是要知道的，趁着现在，让它好好地现场观摩一下，对它以后的身心健康是大有好处的。”

——可恶，这个身材妖娆卖弄风情的美人胚子！

我还想用“周公之礼”约束一下它们，哪知道这两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居然当着孩子的面，又是一番搔首弄态、眉来眼去。实在是辣眼睛！

正当我愤怒地想要发飙时，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用它的触手从后面悄悄地在我的腰间缠绕了两圈。

我扭头一看，才见那家伙外形像一把撑开的透明的伞，边缘薄如蝉翼，如一朵水中盛开的雪莲。

——水母！我去！居然是水母！这下完犊子了！

那家伙在水中如水草一样摇曳游动，不断地收缩、舒张，舒张又收缩它的身体，仿佛是在跳着一支优美的水中芭蕾。

而此刻，我顶讨厌它泛滥的舞姿了！

这些下不下雨、有没有太阳都打着伞的家伙，如果在平时，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它居然趁着我刚下完崽，身体有些虚弱的时候，乘虚而入了，实在是胜之不武！

这个不讲武德的家伙迅速伸出触手，如闪电般缠绕住我的身体。

我开始张牙舞爪地奋力挣扎。

“爸爸，妈妈，你们又在秀恩爱了吗？”小海葵在旁边摇旗呐喊。

“小乖乖，快走开！有危险！”我大声疾呼。

“秀恩爱，死得快！”小海葵手舞足蹈地欢唱着，“秀恩爱，死得快！”……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熊孩子！下个蛋都比生它强！居然诅咒它爹它娘，一语成谶了吧，现在！

“乌鸦嘴！快躲开！”我声嘶力竭地喊。

水母用它的触手上的刺细胞刺进我的身体里，开始释放出强大的毒液。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麻痹，渐渐地失去了反抗的力量，被水母缓缓地拖向它的身体里去了。

阿黄阿红正忙着行它们的“苟且之事”，哪里会在意我的死活呢？等到听见我的最后一声呼喊，它们才发现了危险，赶紧伸出触手把我的小海葵拖到一边去了，然后无限惋惜地说：

“可怜的小家伙，一出生，你的老爹老娘就嗝屁了！”

于时，顺理成章地，我成了那只水母的腹中之物。不过，没过多久，我这个记忆细胞便长成了水母身体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我又演化成水母了。

从此，辽阔的海洋，任由我自由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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