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金陵阴云（三）

就在支管道的尽头，一个蜷缩的人影靠在墙壁上。看穿着，像是一个溃散的士兵，但军装破烂，浑身是血，尤其是腹部，简单的包扎已被鲜血浸透。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年轻脸庞，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没有刺刀的中正式步枪，枪口对着小四川的方向，微微颤抖。

“谁……谁？”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别开枪，自己人。”小四川压低声音，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我是……来帮忙的。”

那士兵警惕地打量着他，似乎判断着小四川话语的真假。

良久，他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点，枪口也垂了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兄弟……哪……哪部分的？”士兵断断续续地问。

“别管哪部分了。”小四川靠过去，检查他的伤口，眉头紧锁。

伤得很重，肠子似乎都流出来了，只是简单塞了回去，在这种环境下，几乎没救了。“你怎么在这里？外面情况怎么样？”

“我们连……打散了……小鬼子从侧翼包抄上来……好多兄弟……”士兵眼神涣散，回忆着可怕的经历，“我……我爬进来的……想……想找个地方……”

他的话没能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小四川沉默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

这就是即将到来的黑暗的预演吗？无数这样的年轻生命，将如同草芥般被碾碎。

“兄弟，还有什么未了的事？或者，有什么消息要带出去吗？”小四川低声问，他知道，这可能是对方最后的遗言。

士兵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下，死死抓住小四川的胳膊，用尽最后的力气：“告……告诉……能告诉的人……小鬼子……小鬼子不是人……它们……它们见人就杀……连……连孩子都不放过……报仇……一定要……”

话语戛然而止，手臂无力地垂下，年轻的眼眸失去了最后的光彩。

小四川默默地合上了他的眼睛，取下他紧握的步枪，拆下枪机，将其深深埋入淤泥中。

他不能带着这个累赘，也不能让武器落入敌手或暴露这个可能的通道。

这个士兵的临终遗言，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原本的任务是侦察路线，但现在，他更深刻地理解了钟山所说的“能救一人是一人”的意义，也预见到了如果他们失败，这座城和城里的人将面临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继续向前探索，将这条沾染了同胞鲜血的通道，仔细地标记在自己的心中地图上。

而此时的刑天，已经如同幽灵般来到了紫金山麓。与城内的混乱绝望不同，这里暂时还保持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寂静。

茂密的树林和起伏的山峦提供了绝佳的隐蔽。他没有直接去钟山标记的补给点，而是选择了一处可以俯瞰中山陵附近区域以及部分城墙外廓的制高点。

他像一尊石像般趴在山石和灌木之后，举着从四行仓库带出来的，唯一一架还算完好的望远镜，仔细观察着。

远处，长江如带，南京城墙蜿蜒。更远处，可以看到小鬼子部队调动扬起的尘土，以及偶尔闪烁的炮口焰光。

他的目光重点扫过中山陵附近可能设置炮兵观察所的位置。

果然，在陵园西侧一处地势略高的山坡上，他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几处新翻的泥土，以及伪装网没有完全遮盖住的、望远镜镜片的反光。

那里，确实有一个小鬼子的观察点。规模不大，似乎只有一个小分队，但位置极佳，足以指引炮火覆盖大片城区。

刑天仔细记录着观察点的位置、可能的进出路径以及周围的地形。这些都是未来可能实施“钉子”计划或者拔除障碍的目标。

就在他准备转移，前往预定补给点获取武器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虫鸣的异响，突然传入他的耳中。

那是靴底轻轻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声音来自他侧下方的山坡，正在缓慢而谨慎地向上移动。

刑天瞬间收起望远镜，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灌木丛中，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那把磨得锋利的、带有四行仓库印记的刺刀。

他屏住呼吸，感官提升到极致。

来的是谁？迷路的溃兵？同样在执行侦察任务的鬼子尖兵？还是……其他势力？

声音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低沉的、用鸟语进行的简短交流。

是小鬼子！而且听脚步和呼吸，是训练有素的老兵！

刑天的心沉了下去。他孤身一人，装备不全，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在他们发现自己之前，要么彻底隐匿，要么……

他缓缓调整姿势，将刺刀反握，眼神冰冷地盯向前方声音传来的方向，如同一头盯上猎物的恶狼。

第一滴血，或许就要在这里提前洒下。而这场无声的猎杀，将直接关系到他们后续任务的成败，甚至生死。

汗水顺着刑天的鬓角滑落，滴在身下的腐殖质上，无声无息。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但外在的呼吸却被压制到近乎停滞。

那两头小鬼子的尖兵越来越近，她们交谈的片语断断续续地飘来，带着一种猎犬搜寻猎物时的警觉与残忍。

“……地图标记点就在这附近……”

“……中国溃兵可能躲藏……小心点……”

“……听说第六师团那边进展很快，很快就能拿下雨花台……”

第六师团！谷寿夫的部队！刑天的眼神瞬间冰寒刺骨。

就是这伙禽兽，在另一段时空中，对南京城犯下了罄竹难书的罪行。

怒火在胸中翻腾，却被他强行压制成最冷静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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