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叶尘

青云镇，叶家。

深秋的寒风卷过演武场，刮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测力碑冰冷的基座上。碑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岁月，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按在碑面上的手掌上。

手掌的主人，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依稀可见往日的清秀，但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嘴唇紧抿，漆黑的眼眸深处，是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流露出的紧张，甚至是一丝……绝望。

少年名叫叶尘。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风过的呜咽。紧接着，测力碑表面光芒艰难地闪烁了几下，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最终浮现出几个黯淡无光的大字：

“淬体三重天，低级。”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围观的人群中蔓延开来。

“淬体三重……还是低级？我没看错吧？”

“唉，果然……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毫无寸进。”

“想当年，叶尘哥十二岁便突破淬体六重，被誉为叶家百年不遇的天才，风光无限，如今却……”

“天才？那是老黄历了！自从三年前那场意外后，他就彻底废了！连续三年，修为不进反退，从淬体八重一路跌落到三重！简直是家族的耻辱！”

“嘘！小声点，他到底还是族长之子……”

“族长之子又如何？武道世界，实力为尊！再过几个月就是家族考核，若他再无法通过，怕是连核心子弟的身份都保不住了，到时候……”

议论声中，有惋惜，有嘲讽，更多的则是赤裸裸的鄙夷和幸灾乐祸。那些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在叶尘的背上，让他单薄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站在测力碑旁的传功长老，面无表情地瞥了叶尘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块石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叶尘，十五岁，淬体三重天。考核结果，不合格。下一个，叶明！”

“不合格”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尘的心口。他缓缓收回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去看传功长老，也没有理会那些刺耳的声音，只是默默地转身，低着头，一步步走下测试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仿佛靠近他都会沾染上晦气。曾经的仰望和巴结，如今都化为了避之不及的冷漠。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哟，这不是我们叶家曾经的第一天才吗？怎么，这次测力碑又出故障了？还是说，我们天才的修炼方法比较特殊，喜欢稳扎稳打，步步下跌？”

说话的是一个华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名叫叶威，是大长老的孙子。他双手抱胸，斜睨着叶尘，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旁系子弟，都是他的跟班，此刻也纷纷发出哄笑。

叶尘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紧咬着牙关，将所有的屈辱和怒火死死压在心底。他知道，此刻的任何反驳，在绝对的武力差距面前，都只是自取其辱。叶威早在半年前就已突破淬体六重，是如今叶家小辈中风头最盛的人之一。

“怎么？天才变哑巴了？”叶威得寸进尺，一步跨出，拦在叶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叶尘，别给脸不要脸。家族资源有限，你一个废物，占着核心子弟的名额和月例，不觉得羞愧吗？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滚出内院，去外院打杂了！”

叶尘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叶威。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说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说完了就让开。”

叶威被叶尘那平静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他最讨厌的就是叶尘这种眼神，明明已经是个废物，却还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仿佛还在俯瞰着他一样。

“让开？可以啊！”叶威冷笑一声，伸出一只脚，点在地上，“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就让你走。怎么样，曾经的‘天才’？这点屈辱，比起你浪费的家族资源，不算什么吧？”

哄笑声更大了。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叶尘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感。钻胯之辱，奇耻大辱！他体内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涌上了头顶。

但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够了！叶威，家族考核期间，不得喧哗闹事！”

是传功长老。他虽然不喜叶尘，但族规森严，他也不能坐视叶威太过分。

叶威显然对传功长老有所忌惮，悻悻地收回脚，狠狠瞪了叶尘一眼，压低声音道：“废物，算你走运！不过你给老子记住，考核之后，你若还敢赖在内院，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们走！”

说完，带着几个跟班，扬长而去。

叶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直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演武场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而落寞。

他一步步走回自己在内院角落的住处。那是一间简陋的小屋，与曾经身为天才时居住的独栋小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自从他修为开始倒退，各种待遇便一落千丈，这间小屋，便是现实最直接的体现。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叶尘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直强忍着的屈辱、不甘、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三年前，他还是叶家最璀璨的新星，十二岁的淬体六重，放眼整个青云镇，也是绝无仅有。父亲叶云天，叶家族长，对他寄予厚望。家族资源倾斜，同龄人敬畏巴结。他的人生，本该是一片坦途，光耀万丈。

然而，一切都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改变了。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后山修炼家传功法《凝真诀》，尝试冲击淬体七重的关卡。起初一切顺利，真气澎湃，即将破关。但就在最关键的时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猛然爆发！

那痛苦难以言喻，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撕裂、被碾碎。他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便发现苦修多年的真气荡然无存，修为直接从淬体八重跌落至淬体五重！而且，从此以后，他的修为非但无法寸进，反而如同漏气的皮球，不断下滑。任凭他如何疯狂修炼，吸收的灵气总是入不敷出， 莫名其妙的流失。

天才，一夜之间沦为废人。

父亲寻遍名医，耗尽珍贵药材，却无人能诊断出他到底患了什么怪病。最终，只能归结为“走火入魔，伤及根基，药石无灵”。

家族的期望变成了失望，敬畏变成了怜悯，最后化为了如今的鄙弃和嘲讽。族长父亲也因为他的事情，在族中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威信大损。

“贼老天！你为何要如此对我！”叶尘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不甘！他付出了比别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加练，直到浑身脱力。可结果，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修为一点点消失，看着别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种无力感，足以将人逼疯。

深吸了几口气，叶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颓废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即便希望渺茫，他也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练！

他摆开架势，开始演练叶家基础拳法——《莽牛拳》。这是打熬筋骨、凝练气血的最基本拳法，招式简单古拙。他一板一眼地演练着，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每一拳打出，都调动着全身微弱的气血之力。

一遍，两遍，三遍……

他能感觉到，随着拳法的运转，空气中稀薄的天地灵气，被丝丝缕缕地吸纳进入体内。然而，这些灵气刚一入体，还未来得及转化为真气，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体内有一个无形的黑洞，在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能量。

这种诡异的流逝，正是他修为倒退的根源！

一个时辰后，叶尘浑身被汗水湿透，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感受着体内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比练拳前更加微弱的真气，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果然……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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