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秦岭鬼门

窗外的世界，是失真的蓝。

一种过于纯粹、近乎妖异的蓝色，覆盖了曾经被白色冰盖占据的极地区域。

电视新闻里，播音员用竭力维持平稳却依旧透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全球冰川异常消融事件”的最新进展——没有洪水滔天，没有大陆沉没，消失的巨量冰川融水，仿佛被这颗星球本身贪婪地吞咽了下去，只留下裸露的、陌生的褐色岩层和永冻土，以及那片蓝得令人心慌的天空。

取而代之的，是撕裂大地的伤痕。

从空中俯瞰，安第斯山脉的古印加遗址、吉萨高原的金字塔群、荒原的巨石阵……

所有承载着古老传说的地脉节点，都被一道道深不见底、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切斧劈的漆黑裂缝贯穿。

它们被统称为……地渊。

更令人不安的，是遥感探测和少数冒死靠近的探险队传回的消息——每一道地渊深处，都隐约矗立着门户。巨大、古老、材质不明，沉默地嵌在星球的血肉之中，朝向幽暗的地心。

高宇关掉了办公室的电视，那失真的蓝色和主持人僵硬的脸，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他摸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昨天下午在医院拍的视频。

李锐躺在苍白的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像一把被风干的柴，却还硬撑着对着镜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沙哑地说了句：“别瞎操心，我命硬，还死不了……”

下面是缴费通知的截图，那一长串零，像冰冷的绞索，一圈圈缠紧他的脖颈。

李锐是他的孤儿院的好友，两人关系莫逆，只可惜在这最好的年纪却患上癌症，为了让好友活下去，天价的医药费，几乎压垮高宇。

可高宇还是想救他。

“看新闻了？”

主管赵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与周遭压抑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神经质的亢奋。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手指轻轻敲击着高宇的办公桌隔板，：“地球在剧变，伙计，旧秩序在崩塌，而新世界的钥匙，就藏在那些门后面。”

高宇沉默着，没有回应，没有回头。

赵乾绕到他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蛊惑：“秦岭，知道吗？我们自己的地渊之一！就在那片原始山脉深处，官方封锁了消息，但我知道确切位置！中元节，阴阳交替之刻，根据我得到的……资料显示，那里的门会有特殊变化。”

他盯着高宇的眼睛，像一条锁定猎物的蛇：“跟我去，拍到我们想拍的东西。报酬，是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一个足以让李锐用上最新、最昂贵、尚且处于实验阶段疗法的数字，一个能买命，或者说，能延缓死亡的数字。

“为什么是我？”

高宇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缺钱！”

赵乾笑了笑，眼神锐利，“准备一下，我们很快出发。六个人，一支精干的小队。”

他没有等高宇的回答，直接转身走开，因为他很清楚高宇不会拒绝。

精干的小队？

高宇看着最终集结的成员，心里只有荒谬，不由得有些后悔。

领队是老周，一个据说在秦岭山区跑了半辈子运输的老司机，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鹰隼般的光，手里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硬木手杖，似乎不只是用来探路。

地质学院的刘教授，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一路都在对着平板电脑上的岩层资料念念有词，试图用他毕生所学的科学理论，来解释这明显超出理解范围的地渊现象。

短发美女赵长歌，赵乾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户外生存专家，或者说是冒险爱好者更合适。

最后一个是大吴，负责所有的精密设备和后勤保障，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嘴角，让他整张脸即使面无表情，也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凶戾之气。

加上他和赵乾，正好六人。

深入秦岭腹地的过程，像是一场逐渐褪色的噩梦。

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被逐一抛弃，最后只能依靠双腿。

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带着一股铁锈混合腐烂植物的腥甜气味。

林木异常高大、稠密，树冠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顽强地穿透下来，在地上投下诡异扭曲的影子。

鸟鸣虫叫早已绝迹，只有他们六人沉重的呼吸、脚步碾过厚厚腐植层的噗嗤声，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嗡鸣，仿佛这片古老的山脉本身正在地下发出痛苦的**。

“地渊的影响区域？”

刘教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的磁场完全紊乱，这不科学……”

“科学？”

老周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嗤笑一声，用手杖重重戳了戳脚下暗红色的泥土。

“看看这土！闻闻这味儿！这他娘的是煞气！千百年的怨气都沉在这地底下，现在被那鬼裂缝给捅开了！”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

“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赵乾脸上那标志性的、带着轻蔑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

他拍了拍怀里用特制铅盒保管的摄像机核心部件：“回头？老周，我们千辛万苦才走到这里，眼看就要触摸到世界的真相，你跟我说回头？”

他目光扫过高宇，冷笑着开口：“想想你们的报酬。”

高宇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旁边一株形态扭曲、通体漆黑的怪树，树干上布满了类似眼睛的瘢痕疙瘩。他感觉那些“眼睛”似乎在缓缓转动。

夜幕降临。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将他们彻底吞没。

只有头灯射出的光柱，像几根随时会熄灭的蜡烛，在无边的墨色中徒劳地晃动。

气温骤降，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色的冰晶。

那股低沉的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头皮炸裂的死寂。

他们在老周的带领下，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向感，艰难地攀上一片位于地渊边缘的、异常陡峭的山坳。

坳地中央，怪石嶙峋，形成一个天然的石阵，与远处那道横亘大地、散发出令人心悸气息的漆黑裂缝遥遥相对。

石阵中心，并非预想中的古老门户，而是一块巨大的、半埋入土中的椭圆形漆黑巨石。岩石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扭曲的古老刻痕，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就是这里了……”

老周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子时三刻，阴阳交替……这里的门，不在裂缝里，在这石头后面。它……会开。而此地，也会是鬼门打开之所！”

赵乾立刻进入状态，像打了兴奋剂，指挥大吴和赵长歌在巨石正前方架设好沉重的摄像机和其他记录设备，他自己则像个即将见证神迹的祭司，不断调整着角度，嘴里念叨着“角度”、“光线”、“历史性的一刻”。

刘教授拿着他的地质锤，想去敲击石阵边缘的一块伴生岩石，锤子落下，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被瞬间吸走的轻响，仿佛敲在了某种富有弹性的活物躯体上。

他脸色一白，猛地缩回了手。

高宇靠在一块冰冷刺骨的岩石上，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与李锐的合影，塑料封膜几乎要被指甲掐破。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时间缓慢的过去，子时三刻到来。

那块巨大的漆黑巨石，表面毫无征兆地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

不是反射的光，是一种更深邃的、源自内部的黑暗在流动。

石阵周围的空气开始高温扭曲，视野中的一切景物都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油。

气温瞬间跌破冰点，空气中的水分直接凝华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然后，是声音。

起初是极细微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是无数灵魂在绝望深渊里的呓语、哭泣和诅咒。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变强，最终汇成一股汹涌澎湃、撕裂耳膜的尖啸狂潮！

那不是任何已知物理规律可以解释的声音，它直接作用于神经，搅动着意识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漆黑的巨石中心，一点惨绿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地狱睁开了眼睛。

那绿光猛地扩张，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边缘不断崩坏又重组的幽暗漩涡。

漩涡深处，是无数翻滚、挤压、嘶嚎的扭曲阴影！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浓稠的沥青，又像是溃散的脓液，汇聚成一股污秽的、试图冲破束缚的洪流。

“拍！对准了！别停！”

赵乾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变形，他脸上是混合了恐惧与巨大贪婪的潮红。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历史会记住我们！！”

他几乎要扑到摄像机上去。

高宇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地狱般的景象和钻脑魔音，让他产生了生理上的剧烈不适，胃部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内里的衣衫。

他眼睁睁看着一股格外凝实、仿佛由无数张痛苦人脸压缩而成的黑气，猛地冲破了漩涡的一部分，如同决堤的毒液，向他们这边扑来！

那黑气撞在石阵无形的边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灼烧声，稍稍退却，却并未消散，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在周围盘旋、蠕动，散发着彻骨的恶意。

不知过了多久，那惨绿的漩涡开始剧烈波动，向内坍缩，将那些厉啸的阴影强行拖拽回巨石深处。最后一点绿光湮灭，流动的波纹平息。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比之前更深沉、更压抑的死寂笼罩下来，仿佛刚才那灭世般的喧嚣耗尽了这片空间所有的声音。

巨石恢复了原本的漆黑和平静，光滑的表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结……结束了？”

王胖子喘着粗气，声音像是破风箱，脸上还残留着极度刺激后的茫然。

赵乾是第一个从震撼中清醒过来的，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摄像机前，脸上是无法抑制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之前的恐惧被巨大的收获感冲刷得一干二净：“快！回放！看看我们拍到了什么！上帝……不，是比上帝更伟大的发现！我们掌握了通向新纪元的门票！”

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对无法想象之回报的贪婪，像酒精一样暂时麻醉了所有人的神经。

连高宇都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和其他人一起，围拢到那台小小的监视器旁边。那跳动的屏幕，似乎是此刻唯一能确认他们刚刚经历并非集体幻觉的证据。

“不，还远远没有结束，刚才不过是鬼门打开前的异象，现在才是鬼门打开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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