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雨叩窗

虎口上方那道浅白色的、狭长扭曲的旧疤痕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暖融融的迷雾。

那到底是什么印记？

为何会觉得眼熟？

她拼命回想，可那记忆却只有模糊的轮廓，抓不住具体的关联。

......

回到凝辉院的上官凝，屏退了所有下人。

她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依旧残留着一丝红晕，却眉宇紧锁的脸。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拭过时，那灼热而轻柔的触感。

闭上眼，寒潭边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他疾掠而来的身影，坚实的手臂，紧贴在她后背的、稳定而温热的掌心，那与她同源却更显平和的醇厚内力......

以及，他蹲在她面前时，那双映着霞光、清澈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的眼眸。

“信我。”

那两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柔软......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她纷乱的心上。

他的一切，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他的守护，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若全是伪装，那这演技也未免太过登峰造极，连内力交融时那份小心翼翼的真挚都能模拟出来？

若......不是伪装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强行压下。

不能心软！

上官凝，你忘了吗？

你金丹已碎，记忆成空，而你想要追寻的过去，可能就要从眼前这人抓起！

信任与猜疑，如同两条巨蟒，在她心中疯狂地撕扯、角力。

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一边是令人沉溺的温暖云端，一边是冰冷刺骨的绝望真相。

进一步，可能是万劫不复；退一步，又恐错失真心。

“呵......”她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疲惫。

这可比在昆仑雪山上独自面对狼群，比在赤帮面对明枪暗箭，都要累多了啊。

......

雨下得更大了些，密集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雨中透出一点昏黄模糊的光晕。

上官凝吹熄了房内大部分烛火，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灯。

光线昏蒙，恰好能映出她坐在窗边榻上的身影。

她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指尖的黑子久久未能落下。

忽然--

“叩、叩。”

极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敲击声，混在雨声里，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上官凝浑身一僵，霍然抬头！

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窗纸，一个挺拔的身影轮廓，清晰地映照在上面！

他就站在窗外，近在咫尺！

是谁？！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枕下的青霜短剑。

窗外，响起了那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又或者说......隐隐期待着的声音。

“凝儿。”

是萧云澜！

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丝被雨水浸润的沙哑，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磁性。

“开窗。”

他低语，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带着疲惫和某种执念的命令。

上官凝握紧了短剑，没有动。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他怎么会深夜来此？

他想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

窗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就一眼。”

这语气......与白日里那个沉稳可靠的他截然不同。

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不为人知的、柔软的一面。

鬼使神差地，上官凝放下了短剑。

她走到窗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拨开了窗栓。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

带着湿意的冷风瞬间卷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窗外，萧云澜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打伞，墨发和那身月白的长衫已然被雨水淋得半湿，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缝，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白日里的温润和煦仿佛被这场夜雨洗去，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锐气。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关切，有痛楚，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还有一丝......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目光灼热，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四目相对。

隔着雨幕，隔着窗棂。

上官凝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所有的理智和猜疑，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竟齐齐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和头发，心头莫名地一涩。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你......”

她刚开口，声音却有些干涩。

萧云澜却忽然向前一步，逼近窗口，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带着夜雨的微凉气息，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味道，将她牢牢笼罩。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凝儿，等我。”

上官凝瞳孔微缩，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她回应，他忽然抬起手，越过窗棂，带着窗外雨水的微凉，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热。

上官凝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掌心那不容拒绝的力道定在原地。

他微微俯身，靠近。

温热的、带着湿润水汽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

上官凝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眼前放大，看着他深邃眼眸中那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他这是要......这是要......

最终，那个预料中的吻，如同蝴蝶点水，带着无比的珍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轻轻地、颤抖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如同一个烙印，带着他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未知与危险，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里。

“等我。”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永恒定格。

随即，他松开手，转身，身影迅速融入茫茫雨夜，消失不见。

窗户还开着，冷风夹杂着雨丝灌入。

上官凝却仿佛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额头上那片被亲吻过的地方，如同被烙铁烫过，灼热感久久不散，与心底那片因疤痕而升起的寒意，疯狂地交织、碰撞。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着那片依旧残留着异样感觉的皮肤。

窗外雨声渐沥。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用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冰冷的雨夜，做出了回应。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

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所有的勇气，与那份在冰与火之间挣扎的、混乱而汹涌的情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