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峰隐现（上）

那支紫毫笔被锁入妆匣暗格，如同将萧云澜这个人，也暂时封存在了上官凝心湖深处一个戒备森严的角落。

她不再去想他究竟是深情还是伪善，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没有力量，一切猜测和谋划都是空中楼阁。

然而，尝试运转内息的结果，依旧是令人绝望的滞涩与丹田处熟悉的空洞剧痛。

那符箓能暂缓她的痛苦，却无法修复她根基的损伤。

正当她对着窗外暮色蹙眉时，云珠捧着一个精巧的书匣走了进来。

“小姐，萧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见您近日闭门静养，寻了些有趣的杂书，给您解闷。”

上官凝眉尖微蹙，打开书匣。

里面并非她预想的风物志或诗集，而是几本颇为深奥的古籍剑谱，书页崭新，却似乎被人细心翻阅过，某些页脚有极细微的折痕。

她解开系带，目光立刻被扉页上那一行清峻挺拔的行楷吸引--

“闻妹闭门静修，偶得此卷，心有所惑，不敢专美，特遣墨痕送至。望妹拨冗一观，若有见解，批注于侧，切磋共进。云澜，谨上。”

她的指尖在“心有所惑”四字上停顿。

带着一丝审视，她开始阅读。

起初是抱着挑剔的心态，但很快便沉浸进去。

萧云澜的见解虽略显稚嫩，但角度新奇，往往能于寻常处发现不寻常的关窍，与她内心所思所想，竟颇有共鸣。

尤其是在一本讲述内息运转的典籍旁，他批注--

“此句‘气走璇玑，意守丹田’，窃以为‘意守’二字过于空泛，当以神念引导，方得其中三昧。妹以为如何？”

这正是她修行时常遇到的困惑！

一种难以言喻的、遇到知音的触动，让她暂时忘却了猜疑。

她忍不住提笔，在他批注旁写道--

“兄言甚是。然‘神念’易散，小妹浅见，不若‘意随气转，绵绵若存’，或更得自然之趣。”

笔尖落下，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翌日，书匣被送回。

......

不久，鸣鹤便带来了萧云澜的口信，请求一见。

依旧是在凝辉院，只是氛围与前次截然不同。

海棠花开得正好，落英缤纷。

萧云澜依旧是那副温润公子模样，只是眼神比往日更亮几分。

他捧着那本书，言语间充满了真诚的赞叹。

“凝妹妹果然见识非凡！‘意随气转，绵绵若存’，这八字真言，简直道尽了此中精义！”

上官凝看着他毫不作伪的欣喜，心中那堵冰墙，似乎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能如此理解她武道感悟的人，世间确实罕有。

“萧家哥哥过誉了。”她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兄长这批注，见解独到，倒也不像是寻常读书人能有的见识。”

萧云澜闻言，笑容微顿，随即化为一丝带着歉意的无奈。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交付秘密的郑重。

“此事......还望凝妹妹替我保密。”

他目光微闪，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我......我其实私下习武多年。”

上官凝心中一震，抬眼看他。

“几年前偶遇一位云游道人，蒙其指点，学了些强身健体的法门。”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语气恳切，“起初只是想......更理解你信中所描绘的那个世界。后来......便真的喜欢上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入她眼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坦诚。

“我知道这有违家训，传出去于名声有损。但在凝妹妹面前，我不敢有所隐瞒。”

这番坦白，大大出乎上官凝的意料。

她原以为他会用“强身健体”之类的借口搪塞。

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显出几分笨拙的真诚。

为了更理解她的世界......

这个理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那份跨越十年的、无声的陪伴，似乎在此刻有了更具体的重量。

她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认识的世交哥哥。

温润的书生皮囊下，竟也藏着一颗向往江湖、并为之默默努力的心。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语气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道门内力中正平和，于养生确有益处。兄长能坚持至今，很是不易。”

这近乎认可的话语，让萧云澜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笑容真切得晃眼。

......

“凝儿，你父亲方才说了，府外后山有一处寒潭，僻静幽深，对你身子恢复大有裨益。你若是觉得闷了，无事可去那边走走，调理一二。”

母亲云氏过来告知她的时候，脸上好像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此时的上官凝正在望着妆匣出神，闻言心中忽然一动。

父亲向来严禁她涉足任何可能联想到“江湖”、“武功”的地方，此番主动提及寒潭，是终于心软，还是......另有用意？

无论如何，这无疑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暂时离开这座精致牢笼，或许也能寻到一丝恢复契机的地方。

......

翌日，晚膳后。

上官凝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寒潭。

此处果然僻静，暮色四合中，潭水泛着幽深的光，四周岩石覆着滑腻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渗入骨髓的湿冷寒气。

那寒意扑面而来，竟让她体内那股始终躁动不安的、属于昆仑功法的灼热灵力，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褪去鞋袜，将双足浸入冰凉刺骨的潭水中，试图借助这股天然寒气，疏导体内郁结的气息。

起初，确有一丝清凉顺着手足经脉蔓延，抚平了些许燥郁。

可当她试图引导那丝气息归入丹田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寒热交替过于剧烈，或许是她的身体远比想象中更脆弱，那原本微弱的气息猛地一窜，竟如同脱缰野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起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呃......”

她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脚下踩着布满青苔的卵石一滑--

眼看就要栽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快如鬼魅，从旁侧的竹林深处疾掠而出！

来人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上官凝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沉稳的力量瞬间将她揽住，稳稳地带回岸边。

“凝妹妹！你怎么样？！”

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上官凝惊魂未定，抬头望去，呼吸不由一窒--

眼前的人，依旧是萧云澜那张清隽的脸，但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他今日未着宽袍，而是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玉带紧紧束腰，勾勒出平日掩藏在儒衫下的宽肩窄腰和流畅挺拔的身体线条。

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少了头发和宽袍大袖的柔和遮掩，此刻的他，眉宇间竟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武者的锐利与精悍。

唯有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依旧温润，却因急切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他的怀抱，却因体内剧痛而浑身乏力，反而更紧地靠在了他怀里。

隔着薄薄的劲装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坚实轮廓和胸膛传来的、稍显急促的心跳。

这与平日里那个执扇浅笑的文弱公子，判若两人。

萧云澜的手臂有力而稳定，闻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纯粹的关切。

“我......我来这附近寻几味药材，恰好路过。你方才气息紊乱，可是旧伤发作了？”

他竟能一眼看出她是旧伤发作？

上官凝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剧痛难忍，也顾不得深究。

见她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的模样，萧云澜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心疼。

他犹豫了一瞬，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沉而坚定。

“凝儿......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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