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日

窗棂外，几枝残梅被细雨打得零落，苏晚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看得有些出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这老旧宅院特有的、木质和灰尘的气息。这具身体，虚弱得就像窗外那几片在风雨中飘摇的花瓣，呼吸都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滞涩感。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了。

从最初的震惊、茫然，到后来的认命、平静，她只用了一天时间。毕竟，对于一个前世在ICU里挣扎了半年，最终还是在二十八岁戛然而止的生命来说，能多获得三个月的时间，怎么看都是一笔横财——即便这具名为“苏晚”的身体，是某本她未曾看过的古早小说里的炮灰女配，按照既定命运，只剩下三个月的阳寿。

“小姐，该喝药了。”贴身丫鬟云珠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走进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

苏晚转过头，看着这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一个月，云珠和另一个老仆福伯，是唯一还留在这座破落院子里伺候她的人。原主的家族没落，父母双亡，那些势利的亲戚们早在确认她药石无医后，就如同避开瘟疫般，再未踏足过这里。

“放下吧，我待会儿喝。”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

“小姐，您趁热喝了吧，凉了就更苦了……”云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晚无奈，接过药碗。浓郁的苦涩气味冲入鼻腔，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比起前世那些化疗药物，这点苦，实在不算什么。

将空碗递回去，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忽然开口：“云珠，去跟福伯说一声，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去城外的静心庵。”

云珠愣住了：“小姐？这……这怎么行！您的身子经不起奔波啊！而且外面还下着雨，万一着了凉……”

“就是因为时日无多，才不该只困在这四方的院子里。”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去看看不同的景色。”

静心庵是原主母亲生前常去祈福的地方，位于京郊的山上，环境清幽。她并非真的想去求神拜佛，只是单纯不想把这偷来的最后时光，全都耗费在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卧房里。她想去看看山，看看水，呼吸一下没有药味的空气。

云珠看着小姐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那里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和绝望，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淡然。她鼻子一酸，终究没能再说出反对的话，哽咽着应了声“是”，退下去找福伯了。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苏晚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指纤细苍白，带着病态的透明感，完全看不出前世作为顶尖文物修复师，那双稳定、有力、能赋予千年古物新生的手的影子。

她轻轻握拢手指，感受着这具身体传来的微弱力量。

三个月……九十天。

她并不想逆天改命，与既定的命运抗争太累，她前世已经挣扎够了。如今，她只想作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平静地、有尊严地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看花开花落，望云卷云舒。

至于什么剧情，什么主角反派，都与她无关。

第二天，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块脏旧的灰布。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苏府的后门。

福伯赶着车，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色。云珠在车厢内，将苏晚用厚厚的毯子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她受一点风寒。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缓缓向着城外驶去。苏晚靠在车厢壁上，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叫卖的小贩，匆匆的行人，嬉闹的孩童……这一切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景象，与她格格不入，却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出了城，道路变得泥泞颠簸起来。行至半路，天色愈发暗沉，竟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并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小姐，这雨太大了，山路怕是更难走了。前面有间废弃的山神庙，不如我们暂且去避一避？”福伯在外面大声问道，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有些模糊。

“好。”苏晚应道。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地拐了个弯，停驻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福伯撑着伞，和云珠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晚下了马车，快步走向那间连门板都倒塌了一半的山神庙。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蒙尘，处处透露着荒凉。但总算有个屋顶，可以遮蔽风雨。

然而，就在踏进庙门的一刹那，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极其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霸道地冲散了庙宇中原本的霉味，扑面而来。

福伯和云珠也闻到了，云珠吓得低呼一声，死死捂住了嘴。

苏晚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昏暗的庙堂，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尊倾倒的香案之后。

那里，隐约可见一团蜷缩的、深色的身影。

几乎是同时，一道冰冷、嘶哑，如同被砂石磨砺过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骤然在破庙中响起：

“滚出去！”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她看清了那双眼睛——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充斥着暴戾、警惕，以及深不见底的痛苦。

而说话之人，似乎因为这一声厉喝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那满满的敌意，落在了他身下那片因为雨水和血水混合而变得深色的地面上。

职业的本能，让她瞬间对情况做出了判断：重伤，失血过多，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她看着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狼一般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细微的恐惧，用一种尽可能平和、清晰的语调，轻声开口：

“你的伤口在流血。”

“再不处理，会死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双野兽般的瞳孔在听到苏晚的话后，骤然收缩，里面的警惕和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他似乎想动，但只是微微一挣，额角的青筋便因剧痛而暴起，闷哼声从齿缝间溢出。

苏晚看得分明，他左胸偏下的位置，插着一截断箭，伤口周围的衣物已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多处刀伤，最严重的一处在腰腹，只是草草用撕下的衣料勒住，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洼触目惊心的红。

伤得比她预想的还要重。这样的伤势，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惊人的意志力。

“福伯，”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把我们的行李拿进来，里面有干净的白布和伤药。”她出行前，习惯性地让云珠备上了一些可能用到的物资，包括一些基础的止血药材，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福伯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小、小姐……这人来路不明，恐怕……”

“无妨。”苏晚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角落那个身影上，“他若还有力气伤人，我们刚才进来时就已经死了。”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福伯，不如说是一种冷静的判断。她在赌，赌这个男人此刻的威胁性远低于他表现出来的凶狠。

云珠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紧紧挨着苏晚，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小姐前面。

苏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示意福伯照做。

福伯终究不敢违逆，战战兢兢地退出去，很快抱着一个包袱回来，远远放在苏晚脚边，仿佛那角落里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晚弯腰，亲自打开包袱，取出里面干净的棉布条和她让云珠准备的几样止血消炎的草药。她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仿佛眼前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危险分子，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破损物件”。

她拿着东西，向前迈了一步。

“站住！”男人的声音更加嘶哑，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他试图抬起手，但那手臂只是无力地抬了抬，便垂落下去。

“你看，”苏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你连阻止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个路过的大夫。你让我处理伤口，或许会死，但若放任不管，你一定会死。”

雨声哗啦啦地敲打着破庙的屋顶，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伴奏。

男人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怀疑、挣扎、屈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生的渴望。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将生死交托于一个陌生人之手，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滚。”

但这一次，语气里的杀意淡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抗拒。

苏晚明白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不合作，但也不再激烈反对。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蹲下身来。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前世在修复那些出土文物时，更难以忍受的气味她都经历过。

她先检查了他腰腹间最严重的伤口。勒住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银剪（作为修复师，她习惯携带各种精细工具），小心地将布料剪开。

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云珠在一旁看得几乎要晕过去，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叫出声。

苏晚却像是进入了工作状态，眼神专注而冷静。她先用干净布巾蘸了清水（水囊里的水），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带来二次伤害。

清理过程中，男人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苏晚看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更快了些。清理完毕，她将捣碎的止血草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白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为他包扎。她的手法熟练而稳定，打结时力度恰到好处，既能有效压迫止血，又不会过于紧绷。

处理完腰腹的伤口，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断箭上。

这个最麻烦。箭杆粗糙，贸然拔出，会造成更大的撕裂伤，而且她无法判断是否伤及内脏，是否有倒钩。

她沉吟片刻，决定暂时不动它。以她手头有限的工具和条件，处理这个风险太高。她只能先清理箭簇周围的皮肤，敷上消炎的草药，用布条轻轻固定住箭杆，防止它因晃动造成二次伤害。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头顶。她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进行着手上的工作，仿佛在修复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品。

当最后一道伤口被妥善包扎好，苏晚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仅仅是这般程度的忙碌，就已经让她感到一阵阵乏力。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微微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小姐！”云珠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几乎是在同时，角落里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视线锐利地扫过她苍白的脸。

苏晚稳住身形，轻轻推开云珠的手，表示自己无碍。她看着角落里那个因为包扎而不再那么血迹斑斑，但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轻声开口，像是医嘱，又像是一句叹息：

“箭伤我暂时无法处理，需要更好的条件和工具。血暂时止住了，但能撑多久，看你自己。”

说完，她不再看他，示意云珠扶着她，走到破庙的另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接过福伯递过来的水囊，小口啜饮起来。

破庙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然而，空气里那剑拔弩张的杀气，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一个是将死之人，安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终点。

一个是从地狱爬回之人，在陌生的善意下，获得了片刻喘息。

而他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紧紧地、也是最初地，缠绕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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