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光像把刀似的顺着漏风的窗户切进了屋子里。

严青将能找到的所有铺盖都拿出来披在了身上，却还是止不住的打寒颤。

景元四年八月十五，这一年的秋天冷的像隆冬。

她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朦胧的枯枝败叶。

熟悉又陌生。

神明开眼，难道真是神明开眼？

严青像个刚修炼出来意识的僵尸，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关节骨头嘎吱作响。

事实也的确差不多。

就在不久前，她死在了尚书府一个狭小的屋子里，尸体被一张草席卷着扔进了乱葬岗。

无坟无冢，成了一个飘飘荡荡的孤魂野鬼。

她成亲十年的夫君拥着美人志得意满，早就将她忘在了九霄云外，

她茫然又愤怒，不知道自己一辈子谨小慎微，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没想到，老天爷竟然让她又回到了这里，自己不到十六岁这年。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前世种种，像是噩梦一场。

严青闭上眼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在她死后，魂魄被吸引到一个密闭的地方。

那儿无门无窗，只在桌子上摆着一本书。

严青翻开那本书，赫然发现自己的一生不过是书本上的三言两语。

她是将军府嫡长女，身体病弱，母亲早丧，不被看重。

十六岁嫁给小时候定的娃娃亲，尚书府长子宁如玉。

磋磨十年后身死魂消。

而这本书在她死后甚至才刚刚开始，书中的主角是一位叫楚筱的姑娘。

说是当年先帝的哥哥端王没有孩子，便抱养了一双儿女，男孩取名楚珩，

女孩便是楚筱。

楚筱天真活泼，美丽又聪慧，在王府中受尽了宠爱。

后来端王夫妻相继离世，楚珩继承了端王名号。

在朝上推行新政，一时间权倾朝野，那会儿楚筱正是到了出嫁的年纪，无数权贵纷纷登门求亲。

看到这儿，严青隐隐约约的想了起来。

这一批权贵之中，甚至还包括她的夫君，当时已经官至户部尚书的宁如玉。

宁如玉被楚筱当面奚落了一番，回去之后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只是好景不长，楚珩的新政还没推行成功，便意外死在了上朝的路上。

楚筱当时已经和严青的表兄柳长歌定亲。

柳长歌是个吃里扒外的小人，在楚珩死后，拿着无依无靠的楚筱换了高官厚禄。

楚筱如此几年后，也玉殒香消。

严青将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后，整本书忽然消失了。

半空中只剩下几个黑色的大字。

“重回时间的节点，逆转既定的结局，改写已知的命运。”

“改写命运？”这是什么意思？

严青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颗心无缘无故的咚咚狂跳起来。

难道这一切竟然还是可以改变的吗？

这时，那些黑色的大字又缓缓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略小的字，上边写着

“初始奖励：力大无穷【已发放】

第一个任务：结识楚珩【未完成】

任务奖励：内功心法一章【未获得】”

刚看完这些，眼前的一切便消失了，严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再一睁眼，便回到了自己十年前居住的将军府破败的偏院里。

严青站在窗前，冷风吹着她有些昏沉的脑袋，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摩挲着手中的木头窗棂。

垂下眼回想发生的一切，上辈子因为自己自小体弱，常年生病。

父亲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厌恶。

被家里主事的姨娘撵到府上的一个小偏院里。

她亲娘死的早，没有舅舅帮衬，不受父亲待见。

看似有着严家在身后，实则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成亲后过的不好向家里求助，没有得到一个回信。

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她似乎应该获得一个“力大无穷”的奖励。

严青攥紧了手掌，忽然发现上辈子在自己身上徘徊不去的那股虚弱的病气正在一点一点抽离。

严青不觉得像刚醒来时那么冷了。

难道她也能习武了吗？

严青的心跳逐渐快了起来。

正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外头传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这声音许久没听见，已经有些陌生了。

——是淡彩

严青心中一震，淡彩小她两岁，跟着她嫁到宁府的时候才刚刚十四。

最后为了她在外边送信的时候，被宁如玉新娶的小妾诬告偷东西，扔到柴房里活活打死。

自那往后，已经整整六年了。

淡彩的脸变成了午夜梦回里一个血肉模糊的影子。

严青猛地打开房门，急不可待的要确定这一切。

便看见一个枯瘦的小丫头站在门口，穿着件单衣，可能被这夜里的冷风吹了一会儿，冷的直发抖。

真的是淡彩。

严青颤抖着抬起手，轻柔又缓慢的摸了摸她的脸。

淡彩是被家里人一吊钱的价卖给府里当家奴的。

刚来那会儿只有七八岁，黑黝黝的，像是被什么人挖出来的一捧泥，随意搓了搓，搓成个初具人形的样子就扔到一边去了。

别的院的小姐嫌她长的不好，最后被人挑剩下才给了严青。

个子小却力气大，吃的少，干活也麻利。

严青自己的饭菜其实和下人的也不差多少，她经常生病，吃不下东西，就让淡彩在桌子上一起吃。

这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眼看要十四岁，要抽条长个子了，变成大姑娘嫁给好人家。

却被宁家的人打死了。

一辈子没有胖起来。

严青唯一的亲人就这么死了。

连尸体都没让她见。

严青都不知道，自己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懦弱小姐，到底凭什么让这个小丫头忠心耿耿。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冻僵的皮递过来，烫的她鼻子一酸。

是活的。

严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淡彩不知道，这半夜时分的寻常的一面，已是天人永隔的第六年。

她只是吓了一跳，先是被这触碰弄的有些不知所措，接着一低头，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小姐怎么没穿鞋！”

说完便着急忙慌的扶着她坐到床上，又回头将窗户关好。

“小姐就算是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亏待了自己的身子啊。明日若是生病了，柳姨娘又克扣小姐的月钱，咱们连抓药都要犯愁。”

她嘟嘟囔囔的说完了，看见严青不说话，就是掉眼泪。

又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凶。

小姐的日子不好过，本来是将军府的大小姐，结果将军不待见，被撵到这偏院来。

底下伺候的人只有自己一个不说，还克扣小姐的月钱，下人们知道这府里有权有势的主子是谁，上赶着巴结。

这无依无靠的小姐谁爱伺候呢。

将军府里但凡是个会喘气儿的，都比她们主仆俩过的好。

她替小姐鸣不平，但是小姐性格柔弱，总是让她算了。

好在等过了年初一，宁家那边就要派人过来说婚娶的事儿了。

小姐那么喜欢宁公子呢。

想到这儿，淡彩拢了拢单薄的衣裳。

又走到床边替严青收拾凌乱的被褥。

行动间刮到了伤口，疼的她嘶了一声。

今天是将军母亲徐老太君的六十岁寿诞，阖府上下只有小姐一个人被勒令不能出院门。说是什么害怕小姐过了病气给来的贵客。

什么呀，淡彩心里翻白眼，不过是柳姨娘仗着将军宠爱，故意给小姐气受。彰显自己是什么当家主母。

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就连下人们也能多领几个赏钱，只有这偏院，冷冷清清，连热饭都忘了送。

她出去找人理论，和膳房的嬷嬷打了起来。

这嬷嬷是姨娘不知道哪个地方的远亲，也姓柳，平常就以柳家人自居。

指甲老长，像个老妖精似的，在她手背上狠狠抓了几下。

还见了血。

严青有些恍惚的坐到床上，听见淡彩抽冷气，一下子惊醒过来。

反手握住了淡彩。

皱眉道：“受伤了？我看看。”

淡彩想要缩回去，小姐没办法，看见了还是要哭。

但是不知怎的，平日身上没什么力气的小姐，今天握着她手的力气却很大。

她抽了两次都没成功。

严青翻开她的手，看见手背上有两道深深的抓痕。

忍不住 皱起眉：“谁干的？”

淡彩低下头，有点不知所措：“今日柳嬷嬷送来的饭菜都是剩下的，我去理论，她们不承认，我就......”

“你同她争执了？”

淡彩低下头，觉得小姐是要怪自己，她们主仆二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处处谨小慎微，仰人鼻息。

今日跟这些下人起冲突不要紧，来日若是克扣吃穿，小姐又要找谁做主呢。

但是一直忍让，别人都以为是软柿子，更是要蹬鼻子上脸的欺负你了。

她以为小姐又要哭，心里愧疚，不知道该怎么办。

严青心里震动，她总觉得是嫁给宁如玉之后日子才过的越发艰难。

但是回想起来，在这将军府难道过了什么好日子吗？

不过是自己胆小懦弱，处处忍让罢了。

这么多年吃亏的是自己不说，还连累淡彩跟着自己处处被人欺负。

现在她知道，自己这半生不过是一个话本，她的死亡，也不过是这偌大的历史中一个小小的注脚，连一片薄灰也没有吹起来。

那这谨小慎微处处害怕，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过是给自己找罪受罢了。

想到上辈子孤立无援受尽折磨的十年，严青暗暗发誓。

既然重来一次，她便要摆脱上辈子的一切。

严家，宁家，一个也跑不了。

严青伸手梳理了一下淡彩的头发：“做的好。”

淡彩没想到今日小姐不光没有继续哭，反倒还夸奖了自己。

忍不住抬头看她。

小姐很瘦，经年累月的生病折磨的这位十六岁的少女面色苍白，瘦弱不堪。很容易让人忽略。

其实严青长得很漂亮，有一双看了便难忘的眼，被那双乌黑的瞳仁盯住的时候有一种被全部看透的错觉。

去掉那层懦弱之后。

严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她的手逐渐恢复了点温度，不那么像个尸体了。

她看着淡彩，缓声道

“下次若是再遇到这样的事，回来告诉我，我给你出头。”

不知怎的，早些时候受到那么多委屈都不觉得如何，现在因为严青这句话，淡彩忽然鼻子一酸。

严青的手摸着她的脑袋，像是抚摸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没事，以后谁也别想欺负咱们，明儿我就去找她。”

说完，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重复了一遍：“谁也别想欺负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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