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复杂

要完成阿阮的愿望链，远比他想的复杂。

那个冻僵在桥洞下的流浪汉，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这座城市。

是小林翻遍全市救助站记录，挨个打电话核实，才确认他是阿阮三十年前曾在殡仪馆外施粥时救过的少年。

“她说过，人走了，也该有人记得他曾来过。”小林当时这么说。

于是他们用了整整两天，伪造户籍证明、联系火化场、定制骨灰盒，最后由小林亲手为他修容、穿衣、举行了一场十分钟的告别仪式。

当小林说出“收工”那一刻，陈默才明白，“体面”不是装饰死者，而是让生者不再遗忘。

如今三天过去，“默青殡葬美学工作室”的那块亚克力招牌，终于不再是用透明胶带随便糊在墙上的A4纸了。

陈默靠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旁，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眼看着室内。

那张不锈钢解剖台此刻看起来竟然没那么瘆人了。

小林穿着一身特制的深灰色工作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只细狼毫笔，正全神贯注地为一个因冻饿离世的流浪汉描眉。

她的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只有笔尖落在皮肤上的细微沙响，如同春蚕食叶。

手腕悬空，稳得像是在雕刻时光，每一笔落下，都让那张饱经风霜、有些扭曲的脸庞，重新找回了几分属于人的平静。

指尖拂过脸颊时，能感知到皮肤虽已冰冷僵硬，却仍残留着一丝生命的质感——那是尊严尚未彻底熄灭的余温。

“收工。”

随着小林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叮！客户“阿阮”衍生愿望链已闭环。】

【结算中……业绩点+80，佣金：阴间通宝×500。】

【额外奖励：技能卡[初级入殓知识]（已自动同步给指定继承人小林）。】

【宿主评价：你重新定义了“中介”。】

陈默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以前卖房子，拼的是房源和话术，为了几万块佣金能把客户当祖宗供着；现在倒好，为了这一单，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换来的却是那个流浪汉脸上的一点“体面”。

“原来世上最贵的单子，卖的不是地段，是尊严啊。”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把烟收回口袋，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陈老板。”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低唤，带着潮湿的鼻音，像是从一口老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老秦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那袋子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汗水浸泡过无数次，边缘微微卷曲，摸上去有种黏腻的软塌感。

“这是阿阮当年留下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不嫌弃这地方，就把这东西给他。”老秦的手有些抖，把袋子往陈默怀里一塞，转身就拿着扫帚去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落叶，背影佝偻得像个问号。

陈默拆开绕绳，里面滑出一本薄薄的《1943年殡仪馆职工名册》复印件。

纸张脆得像薯片，稍一用力就要碎，指腹轻抚便扬起细小的纸屑，飘在晨光里如尘埃般悬浮。

在“首席入殓师”那一栏，赫然写着“阮氏”，备注栏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楷：“抗战期间殉职，家属失联。”

翻到最后一页，一张只有巴掌大的黑白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右半边已经被烧焦了，边缘蜷曲发黑，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左半边背景是一栋熟悉的洋房——那不是自己刚卖出去的那栋凶宅吗？

陈默瞳孔骤缩。

他把照片凑到眼前，几乎把脸贴上去。

在洋房花园的角落里，站着两个人影。

虽然模糊，但那个穿着长衫、身姿挺拔的男人，侧脸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陆振华。

而他身边那个只露出半个背影的女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根绳结。

这两个人，八十年前就认识？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贴着他脊椎缓缓爬升。

这个圈子，未免太小了点。

这不仅仅是巧合，更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把自己这条小鱼一步步网了进来。

当晚，陈默躺在工作室刚添置的折叠床上，失眠了。

床板硬得硌人，每一次翻身都能听见金属支架发出轻微的**。

他习惯性地划开系统面板，想看看那一堆还没捂热的阴间通宝能买点什么保命道具。

商城界面正中央，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限时弹窗，还在一闪一闪地跳动，跟拼夕夕搞大促似的，刺得眼睛发酸。

【限时特供：轮回办入职邀请函（真实版）】

【说明：跳过实习期，直接拥有地府编制。

朝九晚五，五险一金（天地通用），带薪年假。】

【售价：1点“真相值”。】

陈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宇宙尽头——考公上岸吗？

而且还是地府公务员！

有了这玩意儿，谁还苦哈哈地当乙方中介啊？

“真相值”是什么鬼他不清楚，但他现在只想点那个“购买”按钮。

就在他的手指距离屏幕只有0.01公分的时候，一只冰凉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手，凭空出现，死死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

“卧槽！”陈默吓得差点把手机砸脸上，心脏瞬间飙到一百八，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

小七不知何时坐在了他的床头柜上，那条标志性的黑色百褶裙垂下来，遮住了半个床头灯，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今天没戴那个遮住半张脸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得有些妖异的脸。

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呼吸轻到几乎没有。

“我要是你，就不会点。”她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却罕见地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机械感。

陈默咽了口唾沫，感受着那只手传来的透骨寒意，仿佛整条手臂都被冻进了千年玄冰。

“前五个拿到这东西的人，现在都在地府第三精神病院关着。”小七收回手，顺便抽走了那张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灰尘的指尖，“他们知道了太多‘真相’，灵魂承载不了信息的重量，直接崩解了。”

她微微低头，那双仿佛没有瞳孔的漆黑眸子盯着陈默：“你现在的路子很野，但方向是对的。先做掮客，积累筹码，等你有了跟上面谈判的资本，再谈编制。WM07的任务，是确保你活着走到终点，而不是看着你变成疯子。”

陈默愣住了。这是小七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人话”。

“所以……你们也在筛选？这是养蛊？”他试探着问。

“养蛊……筛选……”陈默盯着黑掉的屏幕，冷汗浸透后背，“所以这系统根本不是奖励机制，而是一场考试？考官是谁？”

小七没回答，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就像一滴墨水溶进了水里，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警告：“别查陆振华，至少现在别查。”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只剩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单调得令人窒息。

陈默看着恢复正常的手机屏幕，那个“限时特供”的弹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灰色的小字：【权限不足，商品已下架】。

好险。这系统也是个坑货，竟然钓鱼执法。

第二天，陈默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地府记忆馆”。

为了配合阿阮的任务结算，系统自动把记忆馆的一角进行了更新，新增了一面“地府从业者纪念墙”。

阿阮的那张黑白照片被放大挂在正中，下面是一行简介：“阮氏，民国生人，中国首位有据可考的女性入殓师。守死者三十年，终得正名。”

几个年轻的游客正站在墙前拍照，一个小姑娘看着简介，眼圈红红的：“原来以前还有这种职业啊，真不容易。你看她眼神，好温柔。”

“是啊，原来鬼也能这么体面。”另一个男生在留言本上写道。

陈默站在人群后，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种被“钓鱼执法”的憋屈感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展柜里那件属于苏媚的旗袍残片，那是他第一个大单的纪念品。

突然，他感觉口袋里的罗盘狠狠震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震得掌心发麻。

展柜里那片原本静止的红色旗袍残片，竟然无风自动，缓缓飘了起来，贴在了玻璃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牵引。

而在玻璃的倒影里，苏媚那张原本总是带着三分讥笑七分妩媚的脸，此刻却满是惊恐。

她的身影在玻璃中一闪而过，嘴唇急促地开合，似乎在拼命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默立刻掏出手机，对着玻璃录像，然后点开慢放，一帧一帧地辨认口型。

第一遍，模糊。

第二遍，还是模糊。

第三遍，他终于看清了那三个字。

“救……它……们……”

与此同时，系统界面自动跳出一行小字：

【警告：检测到高密度怨念共振，疑似“伪界”囚禁大量未登记游魂。

此影像为集体执念投射，非特定个体通讯。】

还没等他想明白，眼前的系统界面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原本蓝色的UI瞬间变成了警报红。

【紧急主线任务更新！】

【检测到“伪界”裂隙正在扩大，江北区域阴气值异常飙升。】

【任务目标：阻止伪界完全降临，拯救阳间秩序。】

【当前入侵进度：0.7%】

陈默猛地回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江面上，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涌起一层诡异的薄雾，雾气中，那一座倒悬的宫殿轮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甚至能看见宫殿屋檐上挂着的……那是人头吗？

“操。”

陈默握紧了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黏腻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以前我卖房子，是为了赚钱；后来我卖服务，是为了积德。现在好了……”他盯着那个鲜红的0.7%，“这是要逼着老子卖命啊。”

但他知道，这单生意，他不接也得接。

苏媚求救，说明连已经投胎或者进入流程的“客户”都不安全了。

如果地府这套系统崩了，那他辛辛苦苦攒的业绩点、佣金、还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销冠”名头，全都会变成废纸。

“这单，我必须亲自签。”他低声自语，眼神里那一贯的吊儿郎当退得干干净净。

这一夜，陈默睡得很沉，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觉都补回来。

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平静得可怕。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一阵急促得像是要砸穿防盗门的敲击声，把他从梦中惊醒。

“谁啊！这大清早的，报丧呢？”

陈默迷迷糊糊地套上大裤衩，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锁刚拧开一半，一股巨大的推力直接把门撞开。

门外站着的不是客户，也不是讨债的。

三个穿着便衣的男人堵在门口，为首的一个亮出了证件，神情严肃得像是一块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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