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釜底游鱼

三日后的黄昏，石钺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县衙。他带回来的消息，让丁中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

“中哥，黑风隘……去不了！”石钺灌下一大碗凉水，抹了把嘴，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悸与愤怒，“离营寨还有十里，就被巡哨的骑兵拦下了，说是军机重地，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我亮出你的手令，那带队的老兵油子只是斜眼瞅了瞅，嗤笑着说‘县令的手令？在这黑风隘，还不如我们校尉爷一个屁响！’根本不让我们往前半步！”

丁中脸色沉静，但握着鸠杖的手指微微收紧：“可见到韩朗？”

石钺摇头，语气愈发凝重：“没有。我偷偷绕到侧面，想找机会摸进去，却发现外围明哨暗卡增加了数倍，戒备森严得不像话，根本不像正常的边防巡逻！而且……我还看到一队人马，约莫二三十人，穿着并非魏军制式的皮甲，从一条小路进了营寨，守门的兵卒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放行了！”

非魏军制式的人马，畅通无阻地进入边防军营？！

丁中心中巨震，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黑风隘，魏国东北边境的重要关隘，难道已经……

“可能看清那些人的样貌特征？”丁中急问。

“离得远，看不清脸，但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子悍勇之气，不像普通马匪。”石钺努力回忆，“对了，他们骑的马，比咱们魏军的战马要矮壮一些，蹄声更沉。”

矮壮战马，悍勇之气，非魏军制式……这些特征，隐隐指向了北方的赵国！赵国骑兵素以骑射技术精湛、马匹矮壮耐力强著称！

胥伯陵所说的“边军的味道……但又不完全是”，难道指的就是这种与赵军牵扯不清的“边军”？韩朗“自身难保”，是否意味着黑风隘已然易主，或者至少，部分边军将领已经与赵国暗通款曲？那日刺杀所用的弩箭，莫非就来自这些混入营寨的赵人？

一切线索似乎都串联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安谷县并非孤立的存在，它很可能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环，是赵国渗透、颠覆魏国边境的前哨和跳板！而钱不尽，就是他们在魏国内部扶持的代理人，负责提供钱粮、情报，并扰乱地方，配合军事行动！

难怪胥伯陵会说“烂透了才好”，他是早已看清了这脓疮之深，之恶！

“中哥，现在怎么办？”石钺看着丁中阴沉的脸色，瓮声问道，“要不，我再去郡府报信？”

“来不及了，也未必有用。”丁中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郡府距离遥远，层层上报，等命令下来，恐怕黑风隘早已成了赵国的囊中之物。更何况，郡府之中，是否也有被买通之人？胥伯陵对朝廷的失望，绝非空穴来风。

他必须当机立断！

“石钺，你立刻带人，以巡查防务为名，将安谷县境内几处通往黑风隘及赵国方向的要道、小路，全部设卡封锁，严禁任何人通行！若有强闯者，可动用弓弩！”丁中语气斩钉截铁。

“封锁道路？”石钺一愣，“这……没有郡府兵符，私自调兵设卡，可是大罪！”

“顾不了那么多了！”丁中目光锐利，“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绝不能放任赵人及其眼线在安谷县境内来去自如！若事后追究，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是！”石钺不再犹豫，转身就去调集人手。

“等等！”丁中叫住他，“动作要快，但要隐秘，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另外，派人严密监视钱府，尤其是那个二管家钱禄，以及所有出入钱府的陌生面孔！”

“明白！”

石钺离去后，丁中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潮澎湃。他原本只想治理好一方水土，让百姓安居乐业，却不想被卷入了如此巨大的国境危机之中。对手不再是地方豪强，而是凶残狡诈的敌国细作和可能叛变的边军！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安谷县舆图，目光落在黑风隘和安谷县之间的山川道路上。必须尽快掌握更多证据，才能向朝廷发出确凿的警报。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黑风隘失守，安谷县将首当其冲！

“苇儿。”

“在！”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苇儿立刻应声。

“你去找到李典史，让他悄悄将县衙库房里所有还能使用的弓弩、刀枪、以及之前收缴的那几副皮甲，全部检查一遍，集中到后院，随时备用。”

“是！”苇儿也跑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丁中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他体内的“理势”缓缓流转，与脚下大地相连，那股浑厚沉实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重新拿起那支弩箭，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既然已经身处这漩涡中心，那便索性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他要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知道，这安谷县，并非他们可以肆意妄为之地。即便是釜底游鱼，也要奋力一搏，搅动这满锅的油汤！

夜色，再次笼罩了安谷县。但这一次，县衙之内，灯火通明，一股肃杀紧张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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