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陌路风尘

离了青麻泽，官道上的景象便与泽畔的宁静截然不同。

路面坑洼不平，被往来的车马与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积雪融化后更显泥泞难行。道旁时而可见废弃的田垄，荒草丛生，偶尔能看见几间倾颓的茅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兵荒马乱的世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衰败与萧索的气息，远比青麻泽的寒冷更刺入骨髓。

荆川一马当先，玄色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醒目。他极少说话，只是偶尔勒马驻足，观察着路旁废弃的村落或是地形险要之处，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记录着一切可能与防务、民生相关的细节。他的两名护卫则始终保持警惕，一前一后，将荆川与丁中护在中间。

丁中默然跟随着，目光扫过沿途的凄惶景象，心中沉甸甸的。他自幼生长的青麻泽虽偏陋，却也算得上安宁，何曾见过这般破败？那些倾颓的屋舍，曾是谁的家？那些荒芜的田地，曾养育过谁人？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枯黄野草，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与流离的苦楚。

“此地，去岁秋收前，曾遭赵军游骑劫掠。”荆川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他并未回头，只是用马鞭指了指前方一处规模稍大、却同样破败的村落，“男丁或被掳，或被杀，妇孺逃散，遂成废土。”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丁中却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隐藏着对这个时代、对战争本身的冰冷审视。

“朝廷……不管么？”丁中忍不住问道。

荆川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管？如何管？魏国疆域万里，边境线漫长如蛇，似这般大小的村落，星罗棋布。赵国铁骑来去如风，劫掠即走。等边军得到消息赶到，往往已是数日之后，除了收尸，还能做什么？更何况，朝中衮衮诸公，目光多在朝堂博弈、利益权衡，又有几人真正在意这边境线上几处升不起炊烟的荒村？”

丁中默然。他知道荆川说的是事实。陈秀才的藏书中，不乏对列国朝堂倾轧、边将畏战的记载。只是当这冰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时，依旧让人感到一阵无力。

“所以，法家才主张严刑峻法，富国强兵？”丁中问道，他想起了荆川的身份。

“法，国之权衡。”荆川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赏罚分明，令行禁止，方能凝聚国力，对抗外侮。徒有仁德空谈，而无雷霆手段，终是镜花水月，护不住你想护的炊烟。”

丁中品味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法家之道有其刚猛决绝的一面，在这乱世中，或许确是强国之必需。但……他脑海中浮现青麻泽村民淳朴的面容，想起稷老移交鸠杖时的托付，总觉得，仅仅依靠冰冷的律法与严酷的刑罚，似乎缺了些什么。

旅途并非一帆风顺。次日午后，在经过一片丘陵地带时，他们遭遇了一小股剪径的山贼，约莫七八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

“站住！留下马匹和钱财！”为首一个独眼汉子挥舞着一把缺口的长刀，色厉内荏地吼道。

荆川的护卫反应极快，几乎在对方现身的瞬间，已然拔刀出鞘，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那两名护卫显然都是百战精锐，气息锁定之下，那几个山贼顿时脸色发白，气势矮了半截。

丁中按住意欲上前的石钺（他执意跟随丁中赴任，充作随从），自己却上前一步。他没有看那些山贼，而是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片稀疏的林子，以及他们脚下泥泞中隐约可见的、挖掘草根的痕迹。

“看诸位形色，亦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丁中开口，声音平和，不带丝毫火气，“为何不行那耕种渔猎之正途，偏要做这刀头舔血的勾当？”

那独眼汉子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随即恼羞成怒：“呸！正途？地都被豪强占了，官府税赋重得压死人，去年一场雹子，颗粒无收！不去抢，等着饿死吗？！”

丁中闻言，心中暗叹。乱世之下，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他解下马背上一个装有干粮的布袋，扔了过去：“这些干粮，拿去分了吧。马匹与钱财，是赴任所需，不能给你们。念在尔等尚未伤人性命，速速离去吧。”

那独眼汉子接住布袋，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黍米饼，又看了看丁中身后那两名杀气腾腾的护卫和面色冷峻的荆川，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对手下喊道：“我们走！”

一群山贼如蒙大赦，慌忙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荆川自始至终冷眼旁观，此刻才淡淡道：“妇人之仁。此等匪类，今日放走，明日便会劫掠他人。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若依《魏律》，持械劫道，当斩立决。”

丁中摇了摇头：“他们亦是可怜人。律法固然重要，然堵不如疏。若不解决其生存根本，今日杀一波，明日又会生出新的一波。唯有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方能从根源上消弭匪患。”

“说得轻巧。”荆川语气依旧冰冷，“田地、屋舍从何而来？豪强权贵手中虎口夺食？谈何容易！你即将赴任的安谷县，便是此中积弊最深之地。”

丁中心头一凛，知道荆川这是在提前给他敲响警钟。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略显沉闷。丁中不时能看到零星逃难的流民，扶老携幼，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内地方向蹒跚而行。偶尔还能看到倒毙路旁的尸骨，无人收殓，任由乌鸦啄食，惨不忍睹。

这一切，都让丁中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荆川所说的“洪流”，也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做些什么的念头。

数日后，视野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不算高大，许多地方可见修补的痕迹，城楼上旗帜低垂，守城的兵卒也显得无精打采。

“前面便是安谷县了。”荆川勒住马，看向丁中，目光深邃，“丁县令，你的‘田埂’，到了。”

丁中望着那座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几分破败与暮气的城池，握紧了手中的鸠杖。

陌路风尘已过，真正的考验，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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