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场雪，第一个伤员

天色在紧张的备战中悄然亮起，却并非往日的晴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了下来，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毡布，将青麻泽整个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湿冷的寒意，预示着今年的第一场雪，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这贼老天！”一个正在村西头帮忙设置最后几处绊索的年轻后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低声抱怨道，“眼看那些杀才就要来了，它倒先给咱们来个下马威！是嫌咱们不够冷，还是想用雪给那些溃兵铺条白毯子？”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只铃铛系在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闻言头也不抬地嗤笑一声：“二狗子，就你话多！雪大了才好，泥泞路滑，那帮溃兵穿着破鞋烂甲，跑起来摔死几个才好哩！再说了，”他系好铃铛，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雪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咱们守着家，屋里好歹有口热汤，那些溃兵在外面喝西北风去！谁难受谁知道！”

这番歪理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和乐观，倒是让周围几个同样冻得瑟瑟发抖的青壮嘿嘿低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一丝。

丁中手持鸠杖，巡视到此处，恰好听到这番对话。他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沉静。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眉头微蹙。下雪，确实能增加敌人行军的困难，但也同样会掩盖声响，模糊视线，对防守方同样不利。而且，严寒对双方都是考验，尤其是对衣着单薄、又需要长时间潜伏警戒的哨探。

想到哨探，他心中不由一紧。周山他们已经出去快一天一夜了，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

仿佛是回应他的担忧，就在接近午时，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小雪籽开始窸窸窣窣落下时，村外西边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了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约定好的鸟鸣示警。

“是周山他们回来了！”负责西边警戒的人立刻低呼。

丁中心头一凛，立刻带人迎了上去。

只见山林边缘，周山和另一名猎户搀扶着第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被搀扶的那人，正是跟随周山前去哨探的年轻后生水生。他脸色惨白如纸，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腿被划破了一大片，鲜血混合着泥泞，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冻得发紫，牙关紧咬，显然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怎么回事？”丁中快步上前，一边帮忙扶住几乎虚脱的水生，一边沉声问向状态稍好、但同样浑身狼狈、挂着不少冰凌和划痕的周山。

周山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后怕和愤怒：“妈的！那群溃兵比想的来得快！我们摸到他们侧后方，想看得更清楚点，结果碰上了他们放出来的斥候！人不多，就三个，但手底下狠辣！水生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从一处陡坡滑了下去，腿……怕是折了！”

他顿了顿，强压下喘息，快速补充道：“溃兵人数大概有五六十，装备不齐，但都带着家伙，刀枪弓箭都有。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无头苍蝇，但方向……确实是冲着咱们青麻泽这边来的！最多……最多傍晚就能到！”

消息证实了，危机迫在眉睫。而第一个伤员，也在这初雪之日出现了。

“快！抬去文瑾那里！”丁中当机立断，指挥着人小心翼翼地将水生抬起，快步向文瑾所在的临时医棚跑去。

文瑾看到水生的惨状，清秀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她没有多问，立刻让人将水生平放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她先是摸了摸水生的额头，又仔细检查了他扭曲的小腿。

“骨头断了。”文瑾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动作却异常迅速。她让人按住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的水生，自己则拿出准备好的干净布条和金创药，又让人取来几根直溜的木棍。

“水生，忍着点。”文瑾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双手握住水生的断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送！

“啊——！”水生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嚎，额头青筋暴起。

周围看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一声痛呼也喊在了自己身上。

文瑾却面不改色，动作麻利地用木棍将断腿固定好，然后用布条层层绑紧，又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物，敷上金创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她温柔外表不符的果决。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舒了口气，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拿出自己的水囊，递给旁边一个帮忙的妇人：“给他喂点热水。”

那妇人看着文瑾，眼中满是敬佩：“文瑾丫头，你这手法，比镇上的郎中还利索哩！”

文瑾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拾着沾血的布条和药物。

丁中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文瑾专注而沉静的侧脸，看着她那双沾了血迹却依旧稳定的手，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在这个即将被血与火笼罩的村庄里，她的存在，就像这初雪寒日里，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暖光。

水生的受伤和带来的确切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每个村民的心头。之前的紧张备战，此刻终于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冰冷的恐惧。五六十个武装溃兵，对于他们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仓促武装起来的村庄来说，是足以倾覆的灾难。

恐慌如同冰冷的雪水，再次无声地蔓延。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望着村外的方向，眼神绝望。

丁中能感觉到这种情绪的变化。他走到临时医棚外，看着渐渐变大、开始飘起鹅毛般雪花的天空，又看了看被抬下去休息、依旧因疼痛而**的水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根沉实的古鸠杖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味的空气，转身，面向那些惶惶不安的村民，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

“都看到了？这就是溃兵！他们不会跟我们讲道理，不会管我们是老人还是孩子！水生的腿，就是明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害怕？我也怕！”丁中坦然承认，这让一些村民愣住了，“但害怕有用吗？能让他们绕道走吗？不能！”

他举起手中的鸠杖，指向村外：“他们来了，要抢我们的粮，烧我们的屋，杀我们的人！我们退一步，就是悬崖！我们现在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我们手里的锄头、草叉，还有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水生是为了给大家报信才受的伤！我们不能让他白受伤！不能让赵老四白死（他提到了之前守村战中可能战死的村民，以加强代入感）！我们要让那些溃兵知道，青麻泽的庄稼汉，骨头也是硬的！想啃下我们，就得做好被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砸在村民们的心坎上。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血性，也开始在胸腔里燃烧。

“中娃儿说得对！”七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苍老却坚定，“怕个球！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他们拼了！”

“拼了！”

“守住村子！”

……

零星的呼喊开始汇聚，最终形成一股低沉的、却充满力量的声浪。恐慌并未完全消失，但它已经被一股悲壮的决死之气所压制。

丁中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村民，心中稍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在这初雪之中来临。

他转头对石钺吩咐：“让大家抓紧最后的时间，检查武器，熟悉位置。把……把那几口还没砸的锅，都架上，烧热水，煮姜汤！天冷，不能让兄弟们冻坏了手脚！”

“是！”石钺重重应诺，转身跑去安排。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村庄、田野，也仿佛要将即将到来的血腥暂时掩埋。但青麻泽的村民们知道，这场雪，注定将被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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