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稷老的忧虑

晨光彻底铺满了青麻泽，将昨夜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暂时驱散。丁中在坡地上除完草，额角已见了细汗。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田野。田埂纠纷的解决，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波澜，那只是乡村生活里寻常的插曲，如同田间的杂草，拔除了便是。

他的学问，并非凭空得来，也并非这丁家村里独一份的“文气”。

村里是有一位真正的老秀才的，姓陈，住在村西头。陈秀才年轻时也曾多次应试，终究未能中举，晚年回到家乡，开了间小小的蒙学，教村里几个家境尚可的孩童认字、背诵《千字文》、《百家姓》。丁中的母亲丁陆氏，虽是女流，却颇有远见，也识得些字。她深知在这世道，目不识丁终究艰难，便省吃俭用，在丁中七岁那年，将他送到了陈秀才的蒙学馆。

丁中在蒙学馆呆了三年，将基础的字认了个大概，也囫囵吞枣地背了些圣贤典籍。陈秀才发现这孩子记忆力极佳，更难得的是心思沉静，善于思考，往往能问出些超乎年龄的问题，便对他格外青眼相看。后来丁陆氏病重，家中愈发拮据，丁中不得不辍学回家，照料母亲，承担起田间的劳作。

但他求知的火苗并未熄灭。陈秀才怜其聪慧，又感念丁陆氏一片苦心，便时常在傍晚时分，拄着杖来到丁中家那间低矮的茅屋。就着昏黄的油灯，或是在夏夜的院中，借着月光，老人会将蒙学馆里未曾深入讲解的经义，结合着历史典故、民间传说，细细说与丁中听。不仅仅是儒家经典，一些浅显的法家、兵家、乃至农家的典籍，陈秀才也略有涉猎，信口道来，为丁中打开了一扇更为广阔的认知窗口。

更重要的是，陈秀才教会了丁中如何将书本上的道理，与脚下的土地联系起来。他告诉丁中：“圣贤书，不是悬在空中的楼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道理，落在实处，便是让咱青麻泽的乡亲们能吃饱穿暖，不受兵匪之苦。‘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这便是咱们农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中娃儿，你既要读得懂圣贤书，更要看得懂田里的庄稼，听得懂村里的鸡鸣狗吠。”

母亲去世后，陈秀才的教导和陪伴，成了丁中精神世界里另一根重要的支柱。老人于三年前溘然长逝，临终前，将自己珍藏的几十卷竹简和几本珍贵的绢书，都留给了丁中。这些书，便成了丁中在劳作之余，最大的财富和慰藉。他一边耕种，一边自学，遇到不解之处，便去陈秀才坟前静坐，回忆老人的教诲，或去请教村里几位见识较广的老人，如七公。久而久之，他的学问并未因辍学而荒废，反而因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变得愈发扎实和通透。

村里人知道丁中识字、有学问，遇事愿意听他说道理，便是源于陈秀才的启蒙和他自身持续不懈的学习。他不是唯一的读书人，陈秀才是，村里偶尔也有其他读过几天蒙学的人，但像他这般能将学问融入日常、用于解决实际问题的，却是凤毛麟角。

想到这里，丁中心头对那位已然故去的老人，又升起一丝感念。他收拾好农具，准备回家用早饭。刚走下坡地，却见石钺急匆匆地迎面跑来。石钺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语极少，此刻脸上却带着罕见的惶急。

“中哥！”石钺跑到近前，喘着粗气，“稷老让你赶紧去祠堂一趟！”

丁中心头微微一沉。稷老作为一族之长，平日里沉稳如山，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在清晨这般急切地召集人。他立刻联想到昨日那异常的车辙马蹄印。

“出了什么事？”他一边快步跟着石钺往祠堂走，一边问道。

石钺摇了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只闷声道：“是王麻子……他从镇上回来了，带回了不好的消息。”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村里最宽敞也最肃穆的建筑，青砖黑瓦，门前立着两尊历经风雨侵蚀的石兽。此刻，祠堂大门敞开，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是村中的老人和青壮骨干。气氛凝重，与外面明媚的晨光格格不入。

稷老坐在上首的柏木太师椅上，双手紧握着那根象征权威的古鸠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又加深了许多，眉头紧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货郎王麻子站在祠堂中央，平日里能说会道的他，此刻却显得有些惊魂未定，脸色苍白，衣服上还沾着尘土，似乎赶路赶得十分狼狈。

“……是真的！”王麻子声音带着颤音，对着围观的众人说道，“北边，离咱们这儿两百多里的黑风隘，听说被打穿了！赵国的军队败了，溃下来好多散兵游勇，正往咱们这边流窜呢！我在镇上亲眼看到官府的告示了，让各乡各寨紧闭门户，小心防范！”

嗡——！

祠堂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溃兵？！天爷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些杀才，打了败仗，没了管束，比土匪还凶啊！”

“咱们村……咱们村能挡得住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迅速蔓延。男人们面露惊惧，女人们则下意识地搂紧了身边的孩子。青麻泽偏安一隅，承平日久，上一次遭遇兵祸，还是几十年前的事情，那惨烈的故事，只存在于老人们的口耳相传中。

稷老用力顿了顿手中的鸠杖，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勉强压下了现场的嘈杂。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都慌什么！自乱阵脚，才是取祸之道！”

他看向丁中，目光复杂，既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慎：“中娃儿，你也听到了。这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刚刚进门的丁中身上。有依赖，有怀疑，也有不知所措的茫然。

丁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王麻子面前，详细询问了他在镇上看到的具体情况，溃兵的大致人数、装备、可能的行进路线。王麻子所知也有限，语焉不详，但“溃兵流窜”、“烧杀抢掠”这几个词，已足够勾勒出巨大的威胁。

他又走到祠堂门口，望向村外那条通往远方、也是昨日出现异常车辙印的方向。晨光下，村庄依旧宁静，炊烟袅袅，但这份宁静之下，已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稷老和惶惶不安的村民。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声音却尽力保持着平稳：

“稷老，各位叔伯兄弟，消息既然证实，恐慌无用。当务之急，是商议个应对的法子出来。”

他没有高谈阔论，而是将问题拉回到了最实际的层面。如何应对？是紧守门户，祈求平安？还是积极备战，以求自保？

祠堂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丁中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他体内那源自母亲、经由陈秀才点拨、又在田埂间磨练出的观察与思考之力，将第一次面临如此严峻而残酷的现实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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