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田野腻歪，爷爷仙逝

七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炙烤着仇家村起伏的黄土坡。风是烫的，裹挟着泥土和庄稼蒸腾出的热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唯有坡下那片茂密的苞米地里，藏着一点不一样的、湿漉漉的清凉。

仇野靠在粗糙的玉米秆上，后背的旧汗衫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面前，村花赵青青正踮着脚尖，用一片宽大的玉米叶子，笨拙地给他扇风。少女发育良好的胸脯因为动作微微起伏，汗水沿着她绯红的脸颊滑落，滴在碎花衬衫的领口，晕开一小块更深的痕迹。

“野哥，”青青的声音带着点喘，又软又糯，“你说，你能考上不？”

仇野没吭声，目光掠过青青汗湿的鬓角，投向玉米地缝隙外晃眼的天空。他复读了一年，全家，甚至半村人的希望都压在他那摞被翻烂了的复习资料上。他不是不想回答，是喉咙里堵着东西，像这闷热的天气，让人发不出顺畅的声音。

“俺娘说，你要是考上了，就是咱村飞出去的金凤凰。”青青见他不答，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扇风的动作却没停，“到时候……到时候你去了大城市，可别……可别忘了俺。”

她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仇野终于收回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他心里躁得慌，像有把草在挠。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青青那只绞着衣角的手。少女的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干农活留下的，但指尖却带着凉意。

青青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仇野攥得更紧。

“忘不了。”仇野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这个年纪少年人特有的、故作深沉的磁性，“你是我仇野的人，跑到哪儿都是。”

这话说得霸道，带着点乡村少年不通世故的蛮横，却让青青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握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谁、谁是你的人了……不知羞……”

气氛正微妙地胶着，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麦芽糖。突然，村里那只挂在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刺啦”一声炸响了，打破了田野的静谧。

“喂！喂！仇野！仇野听到广播快到村部来！有你的快递！南省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

广播员老杨头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仇野和青青之间炸开。

仇野浑身一僵，攥着青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捏得她微微蹙眉。他胸腔里那颗心，先是停滞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录取通知书？南省科技大学？

他猛地松开青青，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蹭地站直了身体。高大的身影瞬间遮住了投向青青的阳光。

“野哥！”青青也反应过来，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更浓的红晕，是激动，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是……是不是……”

仇野没等她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狂喜，有不敢置信，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茫然。

“等我！”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斩钉截铁，随即转身，拨开层层叠叠的玉米叶子，朝着村部的方向，发足狂奔。

身后，是愣在原地的赵青青。她看着少年迅速消失在绿色帷幕后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片给他扇风的玉米叶。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和薄薄的汗意。风吹过，苞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喧嚣的海洋，瞬间淹没了少年远去的脚步声，也淹没了她心头骤然升起的那片空落。

……

仇野几乎是撞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的。

院子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母亲和哥哥姐姐围在正屋的炕沿边，眼睛都是红的。

炕上，躺着那位在仇家村乃至十里八乡都颇具传奇色彩的88岁老人——仇野的爷爷，曾经的乡村算命先生仇老卦。

老人已是弥留之际，枯槁的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胸脯微弱地起伏着，只有那双曾经能洞察世情、如今也已浑浊的眼睛，还固执地睁着一条缝，望着门口的方向。

“爷爷！”仇野扑到炕前，膝盖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刚取回来的、印着“南省科技大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像是攥着一枚滚烫的勋章。

看到孙子回来，看到孙子手里那个象征着跳出农门、光宗耀祖的信封，老人浑浊的眼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亮光。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瘦如鸡爪的手，颤抖着，拼命指向炕梢那个上了年头、漆皮剥落的旧木箱。

仇野的母亲会意，连忙打开木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很多本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的线装书，一枚用红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古旧罗盘，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零碎物件。

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示意将这些东西塞到仇野怀里。

“爷……”仇野抱着那堆带着霉味和陈旧墨香的东西，喉咙哽咽。

老人死死抓住孙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他嘴唇翕动，气息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将一句话，一字一顿地送进仇野的耳朵：

“泽……困……未济……情荡……归妹……而立……既济……飞龙……在天……”

十六个字，如同十六记重锤，敲在仇野的心上。他听不懂，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说完这最后的遗言，老人抓着仇野的手猛地一松，眼中的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熄灭。他头一歪，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又或是某种深意的微笑，安然阖上了双眼。

“爹！”

“爷爷！”

屋子里，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仇野僵跪在原地，怀里一边是冰凉的、代表着他过去的爷爷的遗物，一边是滚烫的、承载着他未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窗外的阳光依旧猛烈，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束。院子里，闻讯赶来的村民的嘈杂声、家人的痛哭声、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爷爷留给他的那枚罗盘。红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古朴沧桑的青铜质地，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看不懂的符文，天池中的指针，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竟微微颤动着，指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泽困未济，情荡归妹；而立既济，飞龙在天……”

这十六字谶言，如同命运的咒语，伴随着爷爷的离世和大学的召唤，一起沉重地压在了他十八岁的、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前路是通往外界的希望，身后是逝去的亲人和模糊的预言。

仇野深吸一口气，在满屋悲声之中，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罗盘和录取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未来，就在这悲喜交加、明暗未卜的一天，轰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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