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愤怒的钉子户

王明的家，或者说，曾经是家的地方，位于锦城老区一片残破的待拆迁楼里。四周大多已是断壁残垣，唯独这一栋楼还顽强地立着，像一枚倔强的钉子，嵌在荒芜的土地上。楼上零星亮着几盏灯，诉说着不肯离去的坚持。

楼道里没有灯，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刘猛皱着眉，用手电照亮前方坑洼的水泥台阶，嘴里嘟囔着：“这地方还能住人？”

武小七却走得很稳，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用红漆喷写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拆”字和诅咒话语，像是在阅读一段充满愤怒的历史。

根据董程提供的地址，他们停在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刘猛上前，用力拍门，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王明！开门！市公安局的，找你了解情况！”

门内一片死寂。

刘猛又加重力道拍了几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王明！听见没有？再不开门我们可采取措施了！”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沙哑、充满戒备的声音：“......谁？”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刘猛亮明证件，对着门缝说，“关于赵坤的案子，找你了解点情况。”

里面沉默了几秒，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开锁声。铁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憔悴、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不信任。他就是王明，看起来比资料上五十岁的年龄要苍老许多。

“赵坤......他死了？”王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不知道？”刘猛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推开些门，和武小七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家徒四壁，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空气中除了霉味，还混杂着廉价白酒和中药的味道。最显眼的是墙角一张简易床上，躺着一位不断咳嗽的老妇人。

“电视早停了，我上哪知道去。”王明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搓着粗糙的手指，“他......怎么死的？”

武小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属于一个叫“王静”的女孩；一个破旧的橱柜上，摆放着几个手工制作的、略显粗糙的木雕小动物。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王明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绿色解放鞋，鞋带是随意系成的死结。

不是水手结。

“我们有些问题需要你配合回答。”武小七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根据我们的记录，你曾多次与坤宇地产发生纠纷，甚至扬言要赵坤付出代价。”

王明的脸色瞬间变了，激动起来：“我是说过！他该死！他克扣补偿款，断水断电，还指使手下推倒我家的院墙，吓瘫了我老娘！这楼上上下下，谁不恨他入骨？！”他指着床上的老母亲，眼睛通红，“可......可杀人？我王明是恨他，但还没那个胆子！我也要顾着我娘！”

床上的老妇人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在印证儿子的话。

刘猛皱着眉，记录着，按照常规流程询问：“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你在哪里？”

“我还能在哪？”王明苦笑一声，指着这间破屋，“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娘。她晚上离不了人，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不信你们可以去问隔壁邻居，刘婶，她晚上过来送过药。”

武小七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木雕，忽然问道：“王先生，这些木雕是你做的？”

王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警察会问这个，语气缓和了些：“嗯，以前在木材厂干过，闲着没事......雕着玩，哄孩子。”

“手艺很好。”武小七走近几步，拿起一个雕刻到一半的小鸟，细节处理得相当细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尤其是羽毛的部分，很需要耐心和技巧。”

“瞎琢磨的。”王明嘟囔了一句，眼神却不自觉地随着武小七的手移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

武小七放下木雕，话锋陡然一转：“那你对登山、攀岩这类运动，感兴趣吗？”

“什么？”王明彻底愣住了，茫然地摇头，“我......我连这楼都很少下，玩不了那些洋玩意儿。警官，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武小七没有错过王明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只有困惑和茫然，没有一丝一毫被戳穿秘密的惊慌。他看向刘猛，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刘猛会意，合上笔录本，公式化地说：“行了，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近期请不要离开锦城，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随时再找你。”

离开王明家，走下昏暗的楼梯，刘猛忍不住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看来不是他。”刘猛吐着烟圈说，“这小子虽然恨赵坤，但就是个怂包，胆子小，又有个瘫老娘要照顾。而且他这身板和状态，也不像能爬上城标的人。”

武小七没有说话，他走到楼下，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废墟。夕阳的余晖给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残酷的金色。

“他的确不是凶手。”武小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的愤怒是真实的，但也是无力的。他的世界里只有这栋破楼和他生病的母亲，没有余力去策划和执行那样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审判’。”

“那你刚才还问他攀岩？”

“确认一下。”武小七道，“凶手对绳索极其熟悉，并且有出色的体能和攀爬能力。王明的手很巧，能做精细的木雕，但他对攀岩的反应是陌生且真实的。更重要的是，他的鞋带。”

“鞋带？”刘猛回想了一下，“就随便系了个疙瘩啊。”

“没错。一个习惯系复杂水手结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牢固’和‘精确’的极致追求。而王明，他连鞋带都只是系个最简单的死结，应付了事。这反映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内心世界和生活态度。”

刘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武小七这套“玄学”。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观察力确实有点邪门。

“那现在怎么办？这条线断了。”

“断了，也没完全断。”武小七目光深邃，“王明提醒了我们一件事——赵坤和他的坤宇地产，结怨绝不止一家。我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名单，所有因拆迁与坤宇地产发生过激烈冲突，并且自身或家庭成员具备我们侧写特征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曾经拥有过某些技能，比如登山、化学、艺术，却因为赵坤的所作所为而失去了一切，从而心怀巨大怨恨的人。”

回到局里，已是华灯初上。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气氛却比白天更加凝重。张一波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白板上，赵坤的社会关系图又复杂了许多。

“张队，有发现？”刘猛快步走过去。

张一波转过身，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技术部门那边，对***残留物的成分有了更精确的分析，里面含有一种非常罕见的金属有机化合物，通常只用于高端化学实验室和某些特种工业。”

她指向白板的一个角落，那里贴着一张新的物证照片——一个被烧灼变形的微型金属壳。

“凶手自制***的工艺水平很高，这个金属壳是定制的，起到了稳定剂和增稠剂的双重作用。这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东西。”

武小七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照片，眼神专注：“高端化学实验室......特种工业......董程的公司在业务上，涉及这些领域吗？”

“查过了，坤宇地产是传统房地产公司，不涉及化工。”张一波肯定地说，随即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投影仪，“但是，我们排查赵坤的通讯记录和财务状况时，发现了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银行流水截图。

“在死者赵坤死亡前一周，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赵坤的一个隐秘个人账户，汇入了另一个账户。”张一波切换画面，一个面容清秀、带着书卷气的年轻男人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收款人，李默，男，二十八岁。毕业于省理工大学化学工程专业，曾在一家生物制药公司的研发实验室工作。”

武小七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张一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一年前，李默因‘严重违反实验室安全规定，导致珍贵样本损毁’被公司开除。而开除他的决定性证人，就是当时与该公司有合作项目的——赵坤。”

说到这，张一波稍微停顿了一会，切换了下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某个户外论坛的截图，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攀岩，“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李默的社交账号。他，是一名资深的攀岩爱好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化学背景、攀岩技能、与赵坤存在旧怨、近期有异常资金往来......

武小七猛地抬头，看向张一波：“张队，找到这个李默！他很可能是下一个目标——或者，他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法官’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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