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窒息的回廊

心脏是一面被疯狂擂响的战鼓，撞击着胸腔，每一次搏动都将滚烫的恐惧泵向四肢百骸。陈默像一枚被无形之力弹出的石子，猛地撞开病房那扇沉重的门，将自己抛入了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纯白之中。

走廊。一条被惨白灯光浸泡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光线冷得刺骨，不像照明，更像是一种刑罚，无情地剥去一切阴影，也将他内心最后一点侥幸蒸发殆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这味道不再是洁净的象征，而是化作了实体，像湿冷的纱布，一层层缠上他的口鼻，堵塞了他的呼吸，带着一种陈腐的、近乎死亡的甜腥气。他大口喘息，吸入的却只有这令人作呕的冰冷，肺叶像是被塞满了冰碴。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如同最后的求生指令，烧灼着他的神经。他赤着脚，踩在光洁如冰面的地砖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凌乱的回响，“啪嗒、啪嗒”，像是另一个看不见的鬼魅，紧贴在他身后，学着他的动作。

他不敢回头。

身后的走廊，被同样的白光吞噬，来路模糊不清。他只能凭借着一股模糊的、求生的方向感，向着似乎是出口的方向狂奔。肌肉因为昏迷初醒的虚弱而酸软颤抖，每一次迈步都像是从泥沼中拔出腿来，沉重而滞涩。头痛并未远离，像有根铁锥埋在他的太阳穴里，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下凿击着他的理智。

可那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个，杂沓，沉重，节奏稳定得可怕，不像是在追逐，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驱赶。他猛地拐过一个弯，期望看到楼梯或者出口的标志，映入眼帘的却依旧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延伸向未知的白色回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牌上的号码如同嘲弄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的仓皇。

他再次加速，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他冲过护士站——那里空无一人，台面上干干净净，连支笔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值守。只有一台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跳动着意义不明的波形图。

脚步声近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被搅动的气流，能想象出那些穿着白色制服或者更糟东西的身影，就在下一个转角，即将与他迎面撞上。他拼尽全力，冲向回廊的另一端，那里似乎有个岔路口。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心底闪烁了一下。

然而，当他冲到近前，那点火星瞬间被冰冷的绝望浇灭。

死胡同。

光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墙壁拦住了去路，像一堵巨大的、白色的墓碑，矗立在他面前。无处可逃了。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地盯着拐角处，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围捕。

视线在极度紧张中胡乱扫视，像是濒死的困兽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缝隙。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右侧墙壁上，靠近墙角的位置，一些异样的痕迹。

那不是墙壁本身的纹理，更不是污渍。那是一片凌乱的、深刻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用指甲，或者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一下下抠挖出来的。

他喘着粗气，强迫自己聚焦目光，辨认着那片混乱的线条。

横，竖，折，勾……

笔画扭曲而绝望，深深地刻进墙漆里，甚至露出了下面灰暗的底子。它们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两个触目惊心的汉字：

循环。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底。一股寒意，比地砖的冰冷更甚千百倍，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循环？什么循环？这座医院的布局？还是……他的命运？

“哒…哒…哒…”

脚步声在拐角后停了下来。清晰地，毫不掩饰地，就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他甚至能听到某种细微的、像是金属器械轻轻碰撞的声音。他们在那里。他们在等他自投罗网，或者，是在享受他此刻的绝望。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垮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入皮肤。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恐怖。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他的左手手肘，无意间向后顶了一下。

本该是坚实墙壁的地方，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感。

他猛地睁开眼，扭过头。

在他滑坐下来位置的后方，墙壁的阴影里，竟然嵌着一扇门！一扇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没有任何门牌、毫不起眼的门。刚才他背靠时，身体的重量恰好压在了门板上，而此刻，这扇门，因为刚才他手肘的撞击，微微向内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它不是紧闭的！是虚掩的！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陈默几乎来不及思考，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伸手抵住那扇冰冷的、表面略带粗糙质感的门板，用力一推！

“吱呀——”

一声干涩嘶哑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他耳边拉响的警报。

门开了，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夹杂着尘埃和陈旧物品的气味扑面而来。

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动了，变得急促，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尾滑溜的鱼，猛地侧身挤进了那片黑暗之中，然后反手将门狠狠拉上。

“咔。”

一声轻响，门合拢了。

最后一丝白光被隔绝在外，世界陷入了彻底的、绝对的黑暗。他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地感觉到门板因为外面的撞击而传来的震动，以及被压抑着的、模糊的说话声。

他死死用身体顶住门，心脏在黑暗中狂跳，几乎要震破耳膜。

他进来了。

暂时安全了。

但下一秒，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头——

这漆黑的、散发着霉味的储物间里……有什么？

或者说，有什么……正和他一起，待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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